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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杏花的消息   八月中 ...

  •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村部。
      那天下午父亲正好在家,传话的人托他带回来的。那只信封比高中录取时的信封厚一些,纸面更挺括,校名印在左上角,红字,端正的印刷体。父亲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那只信封,没有拆开,也没有提前看。他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把信封递到我手里。
      "来了,"他说,"你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封口的浆糊,纸面翻开的时候发出纸张与纸张分离时细微的撕扯声。里面的录取通知书是浅米色的,格式和高中那张相似,措辞更正式一些,楷体字列着:"经审核,你已被我校录取于中国语言文学系。"我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整张纸看完了。纸张边角被我的手攥着,微微发皱。
      弟弟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凿子。他凑近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伸手接,看了一会儿问:"哪个城市?"
      我说了个地名。那是一座比县城远得多的城市,坐火车要一天一夜。弟弟听完之后把凿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沉默了一下,说:"那以后回来就少了。"
      "寒暑假回来。"
      他点了点头。他把凿子放回工具箱里,然后走到院子里,在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着,像是让这个消息在树荫里落一下。
      那天下午我坐在书桌前把通知书又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内容,第二遍看的是格式——标题、正文、落款、日期。每一个部分都排列得规规整整的,像一条已经被铺好的路。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书桌上。信封和桌面上其他东西放在一起——弟弟的那把小木刀、窗台上的黄灯笼——它们是同一个小世界里的不同端点,被并列放进了同一帧画面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多炒了两个菜。饭桌上父亲问了一句学校在哪个方向,我说了城市的位置,他大概在地图上估算了一下距离,然后说:"那地方冬天冷,你要多带厚衣服。"母亲说被子要多弹一床,弟弟说可以帮他做一个书架带过去。他们各自用一种具体的方式在应对着一件抽象的事——距离、路途、分开。他们的回应都是一些可以着手去做的事情,像在把未来的空缺填上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几天之后,弟弟开始做一个书架。他这次做的比家里那个小一些,约莫两尺宽,三层的,木料选的是轻的桐木,刨光之后刷了一层清漆。他做的时候比平时更安静,凿榫眼的时候凿子每次落下去都敲得准,像在把注意力集中在每一个连接处的细节上,好让它在接合的时候不会松动。书架做好之后他拿砂纸把边角又打磨了一遍,然后放在窗台上晾着,等他上学前一起带走。
      离出发还有一周的时候,我开始整理行李。藤条箱子打开了搁在床边,衣物、书、笔记本、文具盒一样一样地叠放进箱底。弟弟的那罐杏干我用一块干净的布包了,塞在箱子的最边角,用衣物卡住了不让它滚动。那把小木刀也放进了文具盒里,笔盒里插着一支新削好的铅笔。
      临出发前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杏树在暮色里立着,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有了微微的焦黄,是夏末秋初的讯号。枝上还挂着零星几颗晚熟的杏子,黄澄澄的,弟弟说特意留的,等我走之前摘下来吃。那几颗杏子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几盏小灯悬在枝叶间。
      弟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放着那几颗杏子。他已经摘下来了,洗过了,水珠还挂在杏皮表面。他把碗递给我,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我拿起一颗杏子咬了一口。熟透了的杏子果肉绵软,甜在嘴里化开的速度很快,几乎不需要咀嚼。汁水沿着指缝流下来,我拿手背擦了擦。那几颗杏子我一口气吃完了,吃完的时候暮色已经变成了一种深蓝和橘红混合的颜色,天边的云层边缘镶着一线暗金色的光。
      "明年还会结。"弟弟说。
      "我知道。"
      "你到时候可能回不来。"
      "杏干寄给我就行。"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微微的、短促的,只有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在那个暮色里的停顿中,我隐约觉得我们都在把自己的位置从院子里更深入的时间推远了一小步。未来还隔着大半年的光景,但那个杏干寄往的方向已经被确定了——他寄,我收,继续通过一只布袋子传递着那个院子里的产出,直到慢慢过渡成一种更稳定的交通节奏。
      那天晚上收拾完最后的行李,我坐在床沿上看了一圈房间。书桌、书架、窗台、墙角——那些我住了十年的家具和物件,它们的位置和轮廓我已经不需要看就能在脑子里画出来。窗台上那只黄灯笼还在,书架上的书排着队,墙上贴着那些写了好词的白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的浆糊干了,翘起了一角。
      我走过去把那一角的纸重新按平了。浆糊已经干透了,黏不回去了,我的手压了一会儿松开,纸角又翘起来了。我没有再管它,收回了手。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父亲就帮我把藤条箱子拎到了门口。他弯腰的时候比前几年更慢了一些,腰部的弧度比以前多停留了一两秒才直起来。那几秒的延迟很轻,但我注意到了。他在门口站定之后,把箱子放在台阶旁边,然后转身回屋了。
      弟弟推着车从车棚里出来。他今天要送我到镇上车站,那辆永久牌的链条已经上了油,后座绑着一只软垫,是母亲怕我在后座上坐久了颠,用旧棉絮缝的。他在车旁边等我。
      我拎着箱子走到车后,把箱子搁在后座旁边的空位子上,用绳子扎了一道。弟弟等我坐稳之后跨上车,蹬了一下脚踏板,车身稳住了,开始往前移动。
      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院门还开着,门槛边上没有人站着。院子里那棵杏树的树冠露出一截,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深绿的光。门框上的春联还在,边角卷起了,浆糊干的痕迹在纸面上形成了浅褐色的纹路。我转过脸的时候,它们已经被院墙挡住了,看不见了。
      车轮碾过村口的土路,经过打铁铺子,铺门开着,锤声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经过老槐树的时候,弟弟放慢了速度,像是在让车轮在树荫底下多待一会儿。槐树还在那里,比我小时候看的更粗了一圈,树冠更大,枝叶更密。我没有要求停下来多看,车轮已经绕过了那个弧度,重新回到了直路上。
      到了车站,弟弟帮我把箱子提下来,我接过的时候我们的手在箱柄上碰了一下。他的手掌比我记忆中的更宽了一些,指节更突出,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箱柄从他的手转到我手里的时候,那层茧的触感像一个短暂的交接印记。
      "到了写信。"他说。
      "好。"
      "杏干吃完了告诉我,明年我再寄。"
      "好。"
      他站在车旁边的空地上看着我,像要把眼前这个出发的画面摄入一段只在原地封存的光线里。我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车窗玻璃看见他站在太阳底下,那辆自行车停在他旁边,绿胶带的车架在晨光里反射着一条亮线。
      车发动了。车身开始往前移动的时候,他抬手挥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在确认我已经看见了。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田野、树木、远处的电线杆——它们在向后移动,他还在原地站着。我看着他越来越小,被距离缩小成一个轮廓,一个点,最后被转弯处的树影挡住,看不见了。我转过脸,看着前方正在展开的路面。
      县城、车站、那列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新的书架会跟着我一起去,杏干会跟着我一起去,那把小木刀会放在新的笔筒里。而他们会在那个院子里继续着他们各自的周期——母亲还会在灶台前忙碌,父亲还会在傍晚时分推车进院,弟弟还会在杏树下磨他的刨子,听着刨花落地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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