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杏干   春天在 ...

  •   春天在县城里过得比在家里快。白杨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的时候,我意识到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杏花应该早就落尽了,枝头该挂上青青的小杏子,弟弟大概每天都在树底下仰头看那些果子长大,像往年一样等它们变黄。
      五月初的一个周三,传达室又喊我取信。信封是弟弟的字迹,比上次厚了一些,拆开的时候里面滑出来一张叠好的纸和一只小布袋。布袋口用棉线扎着,解开线头倒出几颗杏干,琥珀色的,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光线下泛着蜜一样的光泽。信纸上是弟弟的字:"第一批杏干晒好了。今年杏子结得多,晒了两竹筛,够吃到冬天。这包你先尝,剩下的给你留着。"
      我拿起一颗杏干放进嘴里。晒过之后果肉缩紧了,咬开的时候那股浓缩过的甜酸在嘴里散开,比新鲜杏子更浓烈。嚼着的时候我想起那些杏子——从春天的花变成夏天的果,被晒干之后装在布袋里寄了几十里路,现在正在我的舌尖上释放着它们最初的形态被压缩之后的精华。
      那包杏干我吃了好几天,每天拿一颗,嚼完了再拿一颗。最后剩了两颗我没舍得吃,放进了书桌抽屉里,和弟弟那把小木刀、一张泛黄的样报放在一起。它们几个并排躺着,不同时间到达的不同物件,在我这张陌生的书桌上渐渐积累出一些属于我自己的痕迹。
      六月末的某天,弟弟写了一封长信。整整两页纸,写了他最近在学的事情——他开始跟邻村一个老木匠学活了。那人姓孙,七十多岁了,一辈子做木工活,现在干不动大件了,偶尔接一些小家具的修补活儿。弟弟说每周去两个下午,跟着孙师傅学刨板和凿榫眼。信里夹了一小片刨花,薄薄的,卷曲着,是松木刨出来的,闻起来有淡淡的松脂香。
      "孙师傅说我手稳,就是性子慢。"弟弟在信的末尾写,"他说慢也好,慢不容易出错。我最近在刨一块板子,刨了三天还没刨完,他不催我,让我自己找节奏。"
      我读完信把刨花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松木的味道淡淡的,松脂的香气在干燥的木纤维里储藏着,被我从信纸里拆出来之后释放了一小会儿。弟弟在信中说他在学刨板子,学怎么把一块不平的木头慢慢推成光滑的平面。那个过程很慢,很安静,和他做书架、削木棒时一样,不急躁,也没有在追赶什么。他在学一样需要时间才能成型的手艺——在那个院子里、在邻村老木匠的工棚里,慢慢地、反复地推着刨子,让木屑一层一层地从木板表面脱落,露出底下更平、更光洁的那一面。
      暑假回来的时候,弟弟带我去看了孙师傅的工棚。在村东头一棵大榆树的底下,一间矮瓦房,门敞着,里面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的家具。刨花堆在墙角积了厚厚一层,空气里全是木屑和桐油的气味。孙师傅坐在条凳上,正在用凿子在一根桌腿上刻花纹,凿子贴着木面走的时候发出极细的剥离声,像在揭一层很薄的纸。弟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他看的时候目光跟随着凿子移动的轨迹,像一个在观察一种他正在学习的手势的学徒。
      院子里的杏树在夏天里长满了绿叶,树冠浓密,投下一大片荫凉。树底下那张小竹凳还在,凳面被坐得微微凹下去了。我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叶子,层层叠叠的,风一过就翻动着深绿和浅绿交错的光。弟弟在菜园里摘黄瓜,今年黄瓜藤爬得比往年高,结的瓜也长,他摘了一根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的刺,递给我:"今年的,你尝尝。"
      我咬了一口。黄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回来了,像是已经回到了某个我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的地方。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父亲有一天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我在旁边坐着。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开口了,没有看我,声音向着院子里的黑暗:"明年你就高中毕业了,考虑过以后的事吗?"
      我顿了一下:"想考出去。"
      父亲点了点头:"考出去好。"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多远都行,家里不用你操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和他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淡淡的,没有附加什么重量。但他在说"多远都行"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在把几个字轻轻放在了空气里,给它们腾出足够的空间去散开。那四个字在晚风里飘了一会儿才慢慢消散,留下了它们的意思在坐着的地方停着。
      "我会回来的。"我说。
      他没有接话,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转身进屋去了。他走进门槛的时候背微微弯了一下,在灯光里显出一点迟缓的弧度,然后直起来,继续走进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杏树在月光底下的轮廓。枝条密密地伸展开去,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上空。那些叶子在夜色里是深灰色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月光。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比我来的时候粗了好几圈,枝条的分布也比以前更密、更广了。它在这里一年一年地长着,每年春天开一次花、夏天结一次果、秋天落一次叶子、冬天被雪覆盖一次。我离开的时候它在长,我回来的时候它还在长。
      那天晚上弟弟从屋里出来,在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坐下,只是站着,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冠,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然后转身回屋了。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确认这棵树今晚还在那里,明天早上也还会在。
      暑假结束之后,我回到县城开始高三。课业比高二更重了,晚自习延长到九点,周末的休息时间也缩短成了半天。回家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有时候隔了三周才回去一趟。弟弟的信倒是没断过,两三周来一封,内容比以前更短了——有时只是说"孙师傅教的榫卯我学会了",有时说"这周又晒了一批杏干"。信不长,但信到的频率稳定,它们定期出现,像一种不会缺勤的回应。
      冬天来临的时候,父亲来过一趟县城。他带着一只保温桶,里面装着母亲熬的鸡汤。他在校门口站了几分钟,把保温桶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趁热喝",然后推着车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之后,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桶,桶壁隔着我的手传递着另一只手不久前还握着它的余温,已经散了大半。
      我抱着保温桶回了宿舍。鸡汤是温的,喝完的时候碗底剩了几粒枸杞和一小块鸡肉。我把保温桶洗净之后放在了窗台上晾干——它会在下次回去的时候带回去,然后在下一次被装满、被同一个人骑着车送过来。
      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我坐了回镇的班车。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暮色把田野和村庄染成了灰蓝色的渐层。我下车走了几步,在镇口看见了弟弟。他站在路灯底下,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后座空着,看见我的时候往前迎了两步。
      "爸说你这趟回来住久一些,让我来接你。"
      他把箱子绑在后座上,我侧坐在后座边沿。车子骑出去的时候,链条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清晰而稳定,和很多年前父亲载着我时的频率几乎一样。夜色在车轮前方慢慢展开,路灯的光被我们经过之后落在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然后又亮起下一盏。
      我坐在后座上,经过打铁铺子的时候铺门已经关了,门板拉下来,看不见里面的火光。经过老槐树的时候树冠在头顶的黑影里显得比白天更大、更密。然后院门出现了,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门虚掩着,推门就能进去。
      弟弟停下车,我提着箱子下来。院子里的杏树在月光里站着,树叶的轮廓影影绰绰的。屋里传来母亲炒菜的声音和父亲翻报纸的沙沙声,炉火的光从堂屋的窗户透出来,在门前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的亮区。那些声音和光线在夜色里组成了一种稳定的结构,不用确认也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和每次回来时一样。我推开门,跨过门槛,走进那片暖光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