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年后   年初一 ...

  •   年初一照例去拜年。路线和往年一样——东头的王奶奶、西头的张婶、村口的刘叔、晒谷场旁边的赵爷爷。父亲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弟弟走在最后。他走路的样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步子比以前沉稳了一些,也不再往路边伸脚踢石子了。口袋里的糖和花生比小时候少了一些——不是别人给的少了,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伸手去接每一把递过来的东西了。他站在那些长辈面前听着他们问"多大了""上几年级了",一一答了,答完之后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
      到了王奶奶家的时候,老人家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父亲先笑了,又看见后面的弟弟和我,点了点头。"都长高了,"她说,"去年还这么点儿。"她在自己腰的位置比了一下。弟弟去年确实比这个高度矮一些,今年长过了王奶奶比划的那个位置。他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虚拟的横线,像在确认一段已经过去的距离。
      年初二去外婆家。母亲走在前面,我跟在她后面,父亲和弟弟没有去。一路走过去,路两边的冬小麦已经返青了,绿意比去年清明时更浓。外婆家的老柿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残留着上一季最后几颗干缩的柿子,被风干成了深褐色的小灯笼壳。外婆坐在屋门口剥豆子,看见我们来了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朝我们笑,笑得比去年浅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依然熟悉。
      外婆拿出来很多吃食。除了点心,还有一碟她腌的萝卜条,酸甜口的,咬一口咯吱脆。她问我县城里的学校"好不好",我说好,她又问"住得惯不惯",我说惯的。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把碟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回去的路上,母亲走在我前面,步子比几年前慢了一些。她的背还是直的,但走路的节奏比以前舒缓了,像在配合一种更宽松的时间尺度。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上几根新生的白发在风里微微晃动,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那几根白发的存在我以前也注意过,但那时候它们零星地夹在黑发里,像不仔细看就会漏过的备注。现在的它们更多了一些,分布得更均匀了,从后脑勺的发根处往外分散着。我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走我的路。
      初五之后,家里的年味慢慢淡下来。春联还在门上贴着,红纸的边缘有些卷了,但字迹还清楚。弟弟把窗台上那碟子里的旧花瓣清理了,换了一些新的——是初一早上去给祖母拜年时在路边折的几枝腊梅,被插在装了水的旧墨水瓶里,搁在窗台上。腊梅的香气淡淡的,隔着一米左右才能闻到,凑近了才能闻到。
      "腊梅开得久,"弟弟说,"能撑到杏花开。"
      他习惯用一种植物的花期来度量另一种植物的花期。腊梅谢的时候杏花就该开了,中间隔着一小段空档,是冬天和春天交接时留给自己的一段空白。他在计量时间的流逝方面有一套独立的单位——不是天,不是周,是一种花从开到谢的长度。
      有一天傍晚我路过弟弟房间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桌前在写什么东西。他写得极慢,笔画一笔一画地落着,不像在抄,像在认真地把一些话从脑子里转移到纸面上。我走过去了,没有停下来看。他大概在写一封还没有确定收件人的信。
      过完元宵,寒假只剩下最后几天了。我整理藤条箱子的时候,弟弟站在门口看了一下。他靠门框站着,没有说话,像在等我收拾完。我叠好衣服,放进几本书,把箱子盖合上的时候他开口了:"姐,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底。"我说。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标记。我拎起箱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给我让路,顺手把箱子手柄上翘起来的竹篾边角按回去了。他按的时候手指在竹篾上压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细节的安全。
      父亲照例骑车载我到镇上车站。这一次他骑得很慢,像是不赶时间。路边的树枝上已经能看到极细的绿点,贴着树皮冒出来,细得像针尖。我坐在后座上看着那些正在出现的绿色从视野里一排一排地往后退着,像某种正在蔓延的信号。
      车到站的时候,父亲停下车,我提着箱子下来。他坐在车座上没有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像以前那样看着我把箱子放好。我转身走进车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车座上,正偏着头看路边的树。那些枝头上正冒着的绿点非常细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大概注意到了,所以偏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父亲已经调转了车头,往家的方向骑去了。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地变小,在路面的尽头拐了一个弯就不见了。
      车窗外的田野正在改变颜色。冬天的灰黄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浅、更亮的绿,贴着地面,一层薄薄的,像大地刚开始换上的新衣。田埂上的草芽密密麻麻的,远远看过去像一层面粉。有一只白鹭从田里飞起来,翅膀展开的时候在日光里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慢慢降落在不远处的水渠边,收拢了翅膀站在那里,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白色停顿。
      我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箱子。手柄上被弟弟按过的那片竹篾还留着一道微微凹下去的痕迹,他的指腹压过之后竹篾的纤维向两侧微微错开了,形成了一道浅色的细线。我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细线,冰凉的,但凹陷的触感是温的。
      县城快到了。楼房开始出现,道路变得平整,电线杆上的电线在风里发出细而长的嗡鸣。车窗外的田野正在慢慢退到视野的边缘,被街道和建筑替代,那些绿意被框定在更小的范围里,成了行道树下零星的小块。
      学校的大门出现在前方。灰白的门柱,铁栅栏的门,和上个月离开时一样。车停稳之后我提着箱子下了车,站在校门口停了一步,然后走了进去。
      路灯还没亮,暮色正在从教学楼背后缓缓地加深。宿舍楼的窗户亮起了几盏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我穿过操场的时候踩到了一片枯叶,脆的,在脚下碎开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那声音和家里青砖地上的落叶是一样的。我从那个院子走到了这个操场,那些声音还跟着我,在每次踩到它们的时候重新响起来,作为一种简单的确认——此处和彼处共享着同一种质地。
      宿舍门开着,林月琴已经回来了。她正在整理床铺,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你回来得正好,食堂今晚有红烧肉。"我没有吃晚饭的饿意,但听见红烧肉的时候还是咽了一口口水。
      我把箱子放下,打开盖子,把叠好的衣物一件一件放回柜子里。箱底最下面压着一样东西——是弟弟那把木雕小刀的缩微版。他刻了一根更小的,大约半个手掌长,刀刃是钝的,削不了东西,但形状和那把真刀几乎一样,连刀柄的弧度都复刻过来了。小刀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弟弟的字迹:"给你带过去的,削笔也行,刻字也行。"
      我拿起那把小木刀掂了掂,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刀刃是钝的,确实削不了任何东西,但他刻出了刃的线条。他把自己学会的东西浓缩成了一根小小的木条,让我带着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在那里的书桌上,作为某种标记,替他在远处站一会儿岗。
      我把那把小刀放在书桌的笔筒旁边,和几支铅笔靠在一起。它在那些细长的笔杆之间站着,矮矮的,木质的,泛着刚刚被打磨过的、尚有余温的光泽。
      窗外路灯亮了。白杨树的枝丫在灯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落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随着微风的节奏缓缓移动着。那些影子在找着自己的方向,不急,也不停。
      春天也正在路上,从那个院子出发,沿着土路穿过田野,经过打铁铺子和老槐树,朝这个亮着灯的房间走来。它还要走上一段日子,等杏花在那边开了,这边的白杨也该发芽了。两处的绿色会在同一段时间里登上各自的枝头,不需要商量,也不需要提前约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