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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名字又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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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虽不解祁鹤闲为何一夜之间如魔怔般,非要给她取名,但她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颔首,算是应下了。
祁鹤闲看着她,忽而问道:“这名字,可还喜欢?”
姜元呆了一瞬。
她对“姜元”这个名字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厌恶。
对她来说,名字只是个供人招呼的符号,与路边野草别无二致。从前叫丫头,只因乞丐们都这么唤;今名姜元,亦只因祁鹤闲一言。
“无所谓。”她道。
祁鹤闲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他本以为,她多少该有些欢喜的。毕竟名字非同小可,常寄寓着美好的愿景。
他昨日一夜未眠,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想过许多字,最终才定了“姜元“两字。
然而,她只说了“无所谓”,便不再多言。
“无所谓?“祁鹤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了几分兴味,“旁人若得我赐名,怕是感激涕零都嫌不及。你倒好,一句无所谓便搪塞了去。”
当朝太傅学贯古今,求其墨宝者络绎不绝,多少达官显贵携重金登门求一字而不可得。
姜元瞥了他一眼,只觉这男子也真是啰嗦。不过取个名字,哪来这多废话。
“名字又不能当饭吃。”
祁鹤闲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哭笑不得。
“你倒实在。“他摇头失笑。
姜元不再搭理他,走向井边打水。
井栏年久失修,布满滑腻的青苔,她却熟门熟路地将绳索一甩,木桶“噗通”一声没入井中。手腕一绞、一提,满满一桶水便提了上来。
盛夏炎炎,打上来的井水却透着寒意。冷水泼在脸上之后,她随手用袖口一抹,便权当是洗漱了。
祁鹤闲双手拢在袖中,打量着她单薄的背影。见她洗得这般草率,他不由想起府里的丫鬟。哪个不是晨起梳妆、匀面簪花,精细得如同描一幅工笔画。
“姜元,你年岁几何?”他随口问起。
“十八。”姜元头也未回。
祁鹤闲面露讶色。瞧她形销骨立、身量瘦小,只当还是未及笄。可转念一想,常年饥寒交迫、缺衣少食,自是难以抽条长开,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识字?”他继续追问道。
姜元摇首。
“读过书么?”
仍是摇头。
祁鹤闲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那……你可愿学?”
此番,姜元既未颔首,亦未摇头。只转过身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望他一眼。
祁鹤闲只当她已是默许,莞尔道:“既如此,姜元,往后便由我来教你。”
姜元神色更加古怪,微微蹙了蹙眉。
待姜元洗漱完毕,祁鹤闲方欲上前,却遍寻屋内也不见新巾帕可用,只得草草洗漱了事。拭面抬首间,便见姜元立于跟前,正上下打量着他。
被她这般盯着,祁鹤闲颇觉窘迫。
他自知容色出众。当年入仕时,京中便流传着“祁郎如玉”的说法。只是他素来不重皮相,亦不曾留意旁人的目光。
可不知为何,被姜元这般直白地打量着,他竟生出了难以名状的局促。
“咳。”祁鹤闲轻咳一声,刚要开口,却见姜元微微歪头,抢先说道。
“不像。”
“嗯?”
“眼神太亮,容易起疑。”她抬手指了指他的眼睛,“你现在是老头。”
怪不得她方才这般盯着他瞧。
他竟还以为她……
祁鹤闲耳根微热,幸得面上覆着那张人皮面具,倒也遮住了异样,不露分毫。
不过他随即也反应过来,如今顶着的是一张褶皱丛生、皮肉松垮的老脸。只是他素日里神采飞扬惯了,那股精气神压不住,便不经意从眼底泄了出来。
于是,他微微垂下眼帘,刻意收敛了目光中的神采,透出迟暮之人的倦怠,眼皮半耷半垂,恍若随时要打起盹来。
姜元端详良久,仍是摇头。
“太刻意了。“她语气平淡,“去街上,走走,观察。”
祁鹤闲沉吟片刻,颔首道:“也好。”
二人沿着村中土路,径往莒县方向行去。
祁鹤闲刻意放慢步子,弓腰驼背,拄着拐杖,作出一副风烛残年的老态来。
约莫行出百步,姜元忽地从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口。
“手腕。”
祁鹤闲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肤色白皙,骨相分明,绝非一双常年握锄翻土的手。那年轻人虽在他手上做了遮掩,手腕处却因为事情紧迫未曾顾及。
他尚未习惯老态的走路姿势,不经意间便露了破绽。
所幸昨夜天色已深,那些官兵看不真切,否则难免露馅。
他暗服姜元的洞察力,依言将手缩入袖中。
姜元又道:“呼吸。”
祁鹤闲一怔。
“你走路时气息太匀。老头气短。”
祁鹤闲便试着将呼吸调粗了些,胸口微微起伏,喉间似有痰滞,每隔几步便要清一清嗓子。
姜元这回未再挑剔,只径自走在前头领路。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祁鹤闲忽道:“你怎么懂这些?”
姜元答道:“出来讨饭,要装,才讨得到活路。”
祁鹤闲一默,没有再问。
此时,莒县城门处设了关卡,一队官兵持刀而立,逐一盘查过往行人。
城门旁还贴着告示,附了一幅画像。
画中之人五官粗犷,满面胡髭,头戴乌纱,身着绯袍,正是太傅官服加身的模样。旁侧书了几行字,大意为钦犯在逃,知情不报者株连,举报者赏银百两。
祁鹤闲的目光在那告示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心里却极度无语。
也不知出自哪位画师之手。堂堂太傅的通缉画像竟如此离谱,五官面目全非,连太傅本人亲眼见了,都认不出那是自己。
姜元原只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画像,忽然脚步顿住,侧过头,又望了好几眼。
“怎么了?“祁鹤闲压低声音问。
姜元盯着画像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轻声道:“真丑。”
祁鹤闲:“……”
他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不多时,轮至二人。
见拦下的是个蓬头垢面的小丫头,官兵面露嫌恶。而祁鹤闲在后头,蹒跚跟上,没走几步便停下来倒气。
这等糟心模样,官兵连查都懒得查,不耐烦地放两人过去了。
两人顺利进了城。因着临近京城,莒县还算繁华,只是眼下主街的铺面半开半掩,街上行人寥寥。偶有两三人交谈,也都压低了嗓音,处处透着股不寻常的紧绷。
由于门锁被踢坏,已修不得了,两人此番进城,一为买锁,二为打听消息。
姜元带着祁鹤闲来到一间杂货铺前。
铺面逼仄,门口挂着几串风干的大蒜,里头黑黢黢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姜元挑了一把铜锁,掏出几枚铜钱付了账。掌柜抬头瞧了她一眼,麻利地将铜锁包好递过来,抬手往左边指了指。
姜元接过东西,转身便走。
出了铺子往左,姜元拐进一条窄巷。两人并肩走过都觉勉强。墙根处积着乌黑的污水,散发出一股酸臭气。
巷子尽头蹲着个乞丐,衣衫褴褛,头发黏结成块,正两手搂着个破碗。
此人正是先前在黑市,被姜元用金元宝砸中的乞丐。
他见到姜元,先是一愣,旋即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规规矩矩地唤了声:“丫头。”
姜元往城门关卡的方向一指。
那乞丐会意,压低声音道:“我探过了。各处要道全设了关卡,官兵分作三拨,白天两拨,夜里一波。”
他顿了顿,接着道:“还有,县衙里新来了个外乡人。没穿官服,但出入都带着四个随从。那几人步子沉、眼神厉,不像寻常衙役,倒像是从军营里出来的。”
祁鹤闲站在一旁,目光微动。
此人是谁?
眼下自己已然“坠崖”,官府却仍这般大张旗鼓地搜捕,究竟是受何方势力指使?还是说,莒县官府为了应付上头做做样子?
“外乡人,”姜元问道,“可曾露过脸?”
乞丐摇头:“成日待在后院,帘子遮得严实。每日出来一回,只是隔着老远,瞧不真切。”
祁鹤闲在旁听到这处细节,心中一动,嘴张了张,却没出声。
姜元似是察觉了他的动作,侧头瞥了他一眼,却不发问,只对那乞丐道:“再探,看清外乡人脸。”
“成。”
“还有,”姜元又道,“京城与莒县各处关卡的换防时辰,从今夜起,每隔一个时辰记一次。若有变动,即刻来报。”
乞丐面露难色,挠了挠头:“丫头,弟兄们腿脚是快,可这也得不少人手啊。”
“三县都调来。”姜元道。
乞丐愣了一愣,面上那点嬉皮笑脸收了三分,神色郑重起来:“成,既如此,那就办得成。”
姜元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那乞丐重新蹲回原处,抱着破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在他脚边蹭了蹭,他也纹丝不动。
祁鹤闲一言不发跟在后头,面上不显,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三县。
她说的是三县。
京城周边的大泽、陈平、莒县三县,若再加上京城本地的眼线,这意味着,姜元手中的耳目,竟已遍布京畿。
他从前在朝堂上自诩消息灵通,太傅府中也养着不少暗探。可那些人少说也要三四日,方能拼凑出一份尚算完整的情报,且十成里往往有两三成是过时的旧闻。
姜元坐拥这般庞大的耳目,刺探消息自是轻而易举。
那些乞丐不领她一文俸禄,却甘愿为她效死奔走。他说不清这究竟是何种力量,只隐约觉得,这比他平生所见的任何驭人之术,都更令人心惊。
他不禁重新审视起她的背影来。
看来,他的眼光确实没错。
大业,终有可成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