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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我暂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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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草屋时,天色已近黄昏。
姜元蹲在灶台前生火。柴枝劈啪作响,青烟弥漫,熏得她眯起眼。她凑近吹了吹,火苗终于窜了出来,顺着柴梗向上燃烧,照亮了她沾灰的脸颊。
也不知她打哪儿弄来两根萝卜,就在井台边胡乱蹭掉泥巴,切成薄片之后,直接撂进锅里熬着。
祁鹤闲本有心帮忙,怎奈十指未沾过阳春水,手忙脚乱间险些碰碎了碗。
姜元嫌他笨拙碍事,便将他推拨开去。
祁鹤闲只好在桌前坐下,静静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出神。
他瞥了眼窗外天色,忍不住开口:“你昨日说那年轻人武功极好,不知他何时能回来?”
姜元搅着萝卜粥,头也不回道:“该回了。”
“何谓该回?”祁鹤闲急声追问,“他可曾留下准信?”
毕竟,那年轻人化作他的模样,纵身跃下悬崖,他实不愿见有人为救他而折了性命。
“没有。”姜元哑着嗓子,努力说道,“他既说了会回来,自然会回来。”
祁鹤闲等了片刻,见她再无下文,也知她的性子,便不再追问。
不多时,姜元端着粥碗走过来,搁在他面前。
碗中飘着几片薄萝卜,米粒寥寥,算不得什么好饭食。她自己那碗更寡淡些,几乎能照见碗底的花纹。
祁鹤闲默默端起碗喝了一口。
昔日在府中用膳,纵不铺张,也是数碟小菜并一盅热汤,色香味俱全。偶尔嫌厨子备的刀工粗了些,尚要发上几分脾气。
如今端着这碗寡淡无味的萝卜粥,他才惊觉,从前所谓的节俭,不过是身在高处俯瞰,自以为已窥得人间全貌。
祁鹤闲叹了口气:“没有盐吗?”
“没有。”姜元喝了一口萝卜粥。
“为何不买一些回来呢?”
“没钱。”
祁鹤闲沉默片刻,又问:“萝卜哪儿来的?”
“后院菜地拔的。”
“菜地谁种的?”
姜元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老头的。”
“徐慈?”
“他,在世时种的。”
姜元大抵习惯了祁鹤闲的多话。虽然皱着眉,满脸嫌弃,但还是努力跟上他的节奏。
不过,这样一来,话倒说得比从前顺溜了些。
祁鹤闲这才知晓,确有徐慈此人,不过是个孤僻老人,死时无人发觉,那年轻人便顶了他的身份。如今这碗萝卜粥,算是吃了人家的余粮。
“原来如此。”祁鹤闲低头看着碗中薄薄的萝卜片,沉吟片刻,忽道,“我从前不知萝卜是这般滋味。”
姜元喝尽了碗里的粥,看了他一眼。
“淡而无味,寡薄至极。”他端碗又饮了一口,“却另有一番……滋味。”
姜元收回目光:“饿极了,都好吃,不用说得好听。”
祁鹤闲轻笑一声,这丫头倒是一针见血。
姜元见他碗里的粥没怎么动,催促道:“快吃,不要浪费。”
祁鹤闲端起碗,将粥一饮而尽。
喝完粥,姜元将碗摞在一处,端到灶台边刷洗。舀了瓢水,拿指头在碗里转了一圈,便算洗过了。
祁鹤闲看得眉心直跳。
他索性走到院中,负手而立,望向远处的无名山。
暮色四合,山中已无火光,想来搜捕的兵卒已撤去大半。残阳将天际染作浓烈的橘红,无名山的轮廓在暮霭中显得分外沉静。
祁鹤闲正出神,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姜元手中动作一顿,搁下碗,快步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昨夜那个年轻人。
他已经褪去了人皮面具,露出自己原本的模样。
姜元侧身让他进门,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一圈,未见明显伤处。只是他迈过门槛时,左脚落地略一顿,似是膝盖有些不利索。
一进院门,年轻人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仰着头,冲着天空尽情伸了个懒腰。
“啧,累死我了。”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筋骨,“那崖底的水是真他娘的拔凉,冻得小爷我手脚发僵,差点就游不上来了。”
姜元转身进屋,端了碗冷茶出来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总算缓过劲来。
“有吃的没?饿了一路。”他扭头朝灶台方向张望。
“萝卜粥。”姜元答。
年轻人满面苦色,“又是萝卜?再这么吃下去,怕是连我也要化作萝卜精了。”
“嫌不好,别吃。”
“……吃吃吃,有的吃便不错了。”他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与姜元,“路上顺道买的。”
姜元接过来拆开一看,里头是几块烤得焦黄的面饼,还带着余温。
她当即掰成三块,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混不清地赞了句:“香。”
另两块递给年轻人和祁鹤闲。
年轻人咬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到底没说什么,闷头吃完了。
他自己起身去灶台盛了碗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
“这粥也是。”他咂了咂嘴,转头看向二人,“回头我得去搞点盐回来,再这么吃下去,嘴里都要淡出鸟了。”
祁鹤闲看着这一幕,心中感叹万千。
这年轻人昨夜替他跳了崖,在冰冷的河水中九死一生,如今总算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他略一沉吟,正色拱手道:“这位兄弟,尚未请教高姓大名?昨夜承蒙相救,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差遣,我祁某定当在所不辞。”
年轻人摆摆手道:“谢字免了,不过是图那笔钱财罢了。”
“话虽如此……”
“太傅大人,”年轻人打断他,“买卖归买卖,我又不是开善堂的。”
祁鹤闲被他噎了一句,一时竟接不上话,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姜元不知何时已近至年轻人身侧,手中拿着块饼,边吃边打量。
“你左脚伤了?”
年轻人翻了个白眼:“你这丫头,就不能盼我点好?”
“实话。”
“行吧,还以为水挺深,没想到比预料中要浅。结果磕到了小腿,险些没把小爷这条腿给磕断。”
他挽起裤腿。
小腿上赫然横着一道三寸长的血痕,皮肉外翻,血虽止住了,看着却绝非“蹭破了点皮”那般轻巧。
祁鹤闲眉头一蹙:“伤得这么重?得马上处理。”
“没事,小伤而已。”年轻人浑不在意。
“三寸长的口子,你管这叫小伤?”祁鹤闲语气沉了几分,“河水浑浊,脏东西进了伤口,一旦发炎……”
“太傅大人,”年轻人哭笑不得,“你这是在府里训下人呢?我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些年,比这重的伤都受过,自己心里有数。”
趁这两人说话的间隙,姜元起身进屋。片刻后,她拿了块布条和半瓶褐色药粉出来,随手丢向他。
“你不是早备好了?”年轻人伸手接住,冲她挑眉。
“顺手。”
“嘴硬。”年轻人低笑一声,将药粉往伤口上一倒,疼得嘶了一声,拿布条草草缠了两圈了事。
包扎妥当之后,年轻人左右张望一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太傅大人,您就先别顾着我的伤了,咱们说正事。如今外头风声鹤唳,官兵这几日定会反复搜查。您且在此安心住下,该吃吃该喝喝,只要别露出破绽便行。等过几日风头过了,我和丫头再设法送您回京。”
祁鹤闲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可以一直用徐慈的身份吗?”
年轻人一愣:“什么?”
“我暂时不想回京。”
“为何?”年轻人面露困惑。
祁鹤闲道:“如今京中局势未明,几位皇子尚摸不透徐王的底牌。我若此刻回京,徐王势必会收敛锋芒,藏得更深。倒不如我不回去,让他们先斗上一斗。”
说罢,他将目光投向一旁正专心啃面饼的姜元。
他想做的事,实在大逆不道。照这年轻人对姜元的态度来看,此人倒是可以信任的。但他若真想将姜元推上那张龙椅,还需徐徐图之。
年轻人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半晌,才转过头去看姜元。
“丫头,你怎么说?”他问道。
姜元咽下口中粗饼,语调不紧不慢:“可以。”
年轻人无可奈何:“得,丫头都这么说了,那就留着吧。”
他转向祁鹤闲,正色道:“不过太傅大人,丑话说前头。徐慈这身份,虽没人起疑,但这段日子,官兵查得紧,你这扮相、做派、谈吐,桩桩件件都得演周全了。万一露了馅,可不光是您自个儿的事,我们俩也得跟着搭进去。”
“不会。”姜元替他答了。
年轻人狐疑地看向她:“你倒比他还有把握?”
姜元没应声,又咬了一口饼。
祁鹤闲看了一眼她,微微一笑:“放心。”
年轻人目光在姜元与祁鹤闲之间来回一转,摇头失笑:“行,那你们二位好自为之。天快黑透了,我该走了。过几日再来看你们。”
说完,他起身往外走。到了院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姜元一眼。
“对了,丫头……”
姜元抬眼看他。
年轻人犹豫片刻,终究只是摆了摆手:“没事,回头再说吧。”
言毕,推门而出。
姜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隐没在暮色之中。夜风裹挟着山间的草木气息扑面吹来。
她回过头时,正对上祁鹤闲的视线。他正望着自己,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祁鹤闲轻轻一笑,视线随即落在她手中剩下的面饼上,“他待你很好。”
“嗯。”
“那年轻人叫什么?”
“江望舟。”姜元思忖片刻,缓缓开口。
祁鹤闲略一沉吟。
这个名字听着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可一时之间,他却又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