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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从今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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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鹤闲只当此番已是穷途末路,便将这临终的肺腑之言尽诉于眼前的小乞丐。
“徐王欲借我之手,除去五皇子。故而那搜捕队伍里,必然暗藏着徐王的眼线。他们甚至无需出面,只需稍稍煽动太子与二皇子,便可将罪名尽数扣在五皇子头上。可见这些人绝非寻常山匪。他们前堵后截,搜山在即,很快便会寻至此处。我,藏不住的。”
他深吸一口气,道出决绝之语:“我若苟留于此,只会连累你们丢了性命。故而我必须死,却不能死在他们手中。方才我已探明,外头有一处断崖,崖底便是湍流急河。我自那处纵身一跃,定能落得尸骨无存。”
祁鹤闲贵为当朝太傅,骨子里终归是个书生。
当年踏入仕途,他满腔抱负,只盼能辅佐明君,还大好河山一个清平盛世。奈何今上昏聩,朝堂权谋倾轧不休。他身负读书人的傲骨,既不肯屈膝折腰,便唯有以死明志。
今日一死,壮志虽未酬,好在临终之际能遇见这位小乞丐,倒也不算遗憾。
只盼她……
“咣当——”
门被人猛然推开。
年轻人拎着一张人皮面具推门而入,生生截断了祁鹤闲的话头:“我原以为太傅都是高不可攀的清贵人物,没成想竟这般婆妈。真够烦人的,也就丫头脾气好,能容得下你这般念经。废话少说,把这人皮面具戴上,还有外袍脱了,咱俩换换。”
祁鹤闲一愣:“什么?”
“先把这人皮面具戴上。不会戴?那你等会儿,我给你弄。你先把衣服脱了,那帮匪兵快过来了。小爷我在外头忙活半天做这面具,累死个人。还说赏月呢,赏个屁月!”
年轻人扯下脸上的面具,变戏法般从袖中又摸出一张扣在脸上,摇身一变成了祁鹤闲的模样。紧接着,他褪下假发,露出如墨乌丝,照着祁鹤闲的发髻草草挽起。
乍看之下,竟真叫人分不清谁才是正主。
而祁鹤闲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丫头见他愣着不动,便上手去解他的衣裳。
祁鹤闲骤然惊醒,赶忙退开一步。
再看那年轻人,已然是一身自己的打扮。他惊觉其意,声音发颤道:“你要替我去死?绝无可能!他们要的是我祁鹤闲的命,不是你的……”
丫头对夫子有着莫名的敬畏,年轻人却浑然不惧。他将祁鹤闲的喝止当耳旁风,三下五除二褪去自己的外衣,然后直接上手去扒祁鹤闲的衣衫。
他手快得很,祁鹤闲毫无招架之力,眨眼间只剩一身里衣。他原打算连里衣也褪去,却发现祁鹤闲贴身所穿并非名贵绸缎,而是最寻常的布衣,和自己穿的别无二致。
年轻人不禁轻笑:“都说太傅清廉,果不其然,这下连里衣也省得换了。”
他手脚麻利地套上祁鹤闲的衣裳,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包药粉,朝丫头一抛。
“柴房里有锅热水,去端来。把这粉倒里头搅匀了,然后让他把头发泡在里面,就能变白发。想要药效长久,本该泡足一个时辰,不过估摸着人马上就到,怕是来不及了。那水先别倒,回头接着泡也成,顶个把月没问题。”
年轻人嘴里说着,手上不停,三两下给祁鹤闲扣好人皮面具,又在他脖颈与手上略施了些掩饰。收拾停当,把自己的衣服往他手里一塞,催促道:“快穿!”
——外头的吵嚷声已越来越近了。
他怕祁鹤闲不肯依,又撂下一句:“你放心,收了两锭黄金,保你不死,当然,我也死不了。”
祁鹤闲此刻已别无选择,再拖下去反倒害人。丫头已去接水,他不敢再迟疑,赶忙换上那年轻人的衣裳。
趁他更衣的空当,年轻人飞快交底:“你名唤徐慈,年逾古稀,鳏居无子。十年前自江南迁来,性情孤僻,不与乡邻往来。平日种些菜蔬,手中有些余钱,生计不愁。三年前外出偶遇那丫头,随手赏了三文钱。后来丫头无处可去,便常来你这儿落脚。你也没赶她走,两人就这么相依为命到了现在。”
祁鹤闲暗暗记下,抬眸问道:“你叫徐慈?”
“怎么可能?”年轻人被逗乐了。
正说着,丫头悄无声息地端着水盆进来。祁鹤闲解开发髻,将一头乌发浸泡在水中,没过多久,青丝便尽数化作了霜白。
祁鹤闲仍有些担忧:“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年轻人摸了摸下巴,笑道:“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好主意。我活这么大还没跳过崖,今日就去跳一遭。”
说罢,便转身出门去了。
祁鹤闲刚要开口,门外官兵的脚步声已逼近近前。丫头见状,不动声色地抹去桌上的残迹,轻手轻脚地推开半扇窗,仅留下一道缝隙。
顺着那道缝隙望去,祁鹤闲只见一队官兵举着火把,已搜到了前一户人家。他们将住户尽数驱至院中站定,便分派人手进屋翻查。
那一户搜检无果,火光便很快朝这边移了过来。
此处已是村中最后一户。
丫头连鞋都未及脱,背对窗户和衣躺下。下一秒,院门便遭人蛮力踹开,脚步声如潮涌入,旋即屋门也被人一脚蹬开。
为首的官差横眉怒目,厉声喝道:“屋中人速速出来!朝廷正缉拿要犯,胆敢窝藏者,与之同罪!”
丫头本就蓬着头,此刻闻声惊坐而起,睡眼惺忪的模样不似作伪。祁鹤闲正俯身在水盆前洗发,闻言只微微抬了抬身子,头发仍浸泡在水里。
依那年轻人所言,徐慈此人向来性情孤僻,不喜与人来往。
水盆若留在此处,以这群人的做派,少不得要被掀翻。祁鹤闲便端起木盆走出门去,弓腰驼背,脚下虚浮踉跄。
为首的官差嫌恶地皱起眉,正欲开口呵斥,又恐这病老头脚底打滑,把一盆脏水泼自己一身,只得侧身让出一条路,目光始终紧紧跟随在他身上。
只见这老头颤巍巍端着水盆走到院中,将盆放下,而后慢吞吞地蹲下身,继续洗头。
“晦气。”
那官员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抬脚正要进屋搜查,丫头也慢吞吞自房内挪了出来。
丫头常年在乞丐堆里讨生活,身上沾了一股腐败的馊臭味,再配上那一头乱发,更是说不出的腌臜。
官员只觉晦气更甚,嫌恶地又让开一步。见屋里再无旁人出来,便不耐烦地抬手一挥,遣人入屋搜检。
屋子逼仄狭窄,一眼便望到底,断无藏人之处。
院中,丫头盘腿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地望着某处出神,祁鹤闲专心致志地搓洗头发。
官兵在屋内搜查了一通,却一无所获,便又回过头,将这两个“晦气玩意”仔细打量了一番。待与画像核对,确认并非要找的人后,这才不耐地一甩手,领着人出了院门。
旁边一小厮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再往后便是山了,估摸着他已躲进山里头去了。”
“一个角落也不许放过,这可是上头交代的……”
等人彻底走远了,丫头才去关院门。但门闩早被方才那群人一脚踹坏,怎么也合不严实,只能将就着拢上,等着明日再修。
祁鹤闲抱着木盆回到屋中,俯身将头发重新没入水中,然后问道:“他……他不会有事吧?”
丫头微微一顿,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祁鹤闲却莫名从她的神态里,品出些怔愣的意味来。
片刻后,她才慢吞吞道:“他武功好,死不了。”
说完,直接上了床,背对着他蜷缩起来。
等到时机差不多了,祁鹤闲便将水倒去,抹去痕迹,又从柜中取出一方布巾将头发擦干。一旁的丫头早已熟睡。然而,他连日来历经诸多变故,此刻竟全无倦意,便默默坐于桌前。
约莫一炷香后,那伙官兵果然去而复返。
祁鹤闲凝神细听,只听有人抱怨道:
“这祁鹤闲怕是疯了吧?竟真是个不怕死的,那悬崖说跳就跳?这下可如何是好,上头可是交代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么一来,“祁鹤闲”跳下悬崖,生死未卜。
他本已抱必死之志,如今想来,倒成了绝处逢生的变数。
于徐王而言,他眼下生死未卜。只要一日寻不到确切的尸首,便一日无法借他的死讯构陷五皇子。
尽管他的消失并未让当今局势发生剧变,但是短期内也掀不起什么大的纷争,而他正好以此番“失踪”为掩护,隐匿行迹,休养生息。
当然,所谓“休养生息”,绝非表面那般轻描淡写。
潜伏于暗处,他大可广布耳目,暗筹筹谋布局,伺机力挽狂澜。
只可惜,他生来便是臣子的命。纵具经天纬地之才,亦只能行辅佐之实。当朝诸皇子皆非明主,纵使他胸藏兵甲、满腔抱负,终是如困浅滩,无处施展。
祁鹤闲虽是读书人,却不腐朽。
他素来不信谁比谁高贵。
纵观历朝更替,坐上皇位的有几个是天生贵种?那些真龙血脉的说辞,不过是皇帝拿来笼络人心、巩固皇权编造的说辞罢了。
苦无明主可托,是他半生憾事。
而今,此人终是叫他等到了。
祁鹤闲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呼呼大睡的丫头身上。
她虽出身市井,却手段了得,连秃子、年轻人那般的高手都甘为其用。
且方才他细观之下,这丫头对他的忌惮颇为古怪,不像是惧怕权势,倒像学生忌惮夫子
市井乞儿千千万,如她这般者,祁鹤闲却是头一回见。
想来她必是常在书院旁边待着,听得多了、见得多了,才对他生出这等亲近又敬畏的观感。
如此推算,这丫头心里大约是念着读书的,奈何造化弄人,蹉跎了这许多年。
无妨。
既然从前无人给过她机会,那便由他来。
他会给她起一个世间最好的名字,教她读尽圣贤书,授她最上乘的帝王之术。
翌日清晨,旭日初升。丫头睁眼时,正撞上祁鹤闲的目光。他在桌前坐了整整一夜,神色却不见丝毫倦意,只微微一笑:
“从今往后,你便改名为姜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