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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既收了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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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委婉地探问她是否无法言语,可转念一想,她先前还在他面前吹出过鸟啼。
丫头并没有走。昏黄的烛光下,一双眼睛毫无波澜地盯着他。
祁鹤闲歉意颔首,又道:“是在下唐突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丫头觉得这人烦得很。
从前,她在学堂外头乞讨时,总听见里头的夫子满口之乎者也,听得人心烦意燥。若不是在那儿能讨到更好的吃食,她压根儿不愿意去。
原以为齐太傅是个特例。
毕竟先前在柴房,他一声不吭,不问她是谁,也不问她来意,直接就跟着她走。谁知到了这暗道里,反倒聒噪起来。
这声音听着实在刺耳。
然而,但凡与祁鹤闲交好的人,谁不知道他有一副好嗓音。
丫头嫌他烦,不想他再问,便张嘴答了。
她语速慢,声音哑,却把先前的问题一个不落地答完:“钉子让我来救你。不用先谢,出去再说。我不想说话。耳朵好使。没有名字,都叫我丫头。”
仿佛太久没说过话,生疏又吃力,勉强凑成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祁鹤闲若有所思道:“丫头,那秃子方才明明说一炷香后方会呼救,可眼下还未到时辰,他便喊了起来,这是为何?”
丫头似乎叹了口气,举着蜡烛转身继续走。
祁鹤闲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没过多久,前方却飘来她断断续续的声音——
“一炷香,太久,会死。”
祁鹤闲略一思索,顿时明白了。
他们前脚刚走,那秃子便对自己痛下狠手,几刀下去皆是要害。这等伤势若真硬拖上一炷香,只怕就回天乏术了。所以,“一炷香”实则是他能拖延的极限。时辰一到,山匪便会闻声而至。
再者,若他真苟延残喘到一炷香后才呼救,姑且不论伤情如何,单是这刻意掐算时机的举动,便足以暴露其真实身份。
确是一出妙计。
只是不知,是何人所谋。
既能保证不被发现,又能留出余地救人。看似行险走极端,却处处透着中庸的分寸。
祁鹤闲静静注视着女乞丐的背影,抿了抿唇,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这暗道虽能阻绝一切声音,祁鹤闲却心知肚明,要全身而退绝非易事。
不知又过了多久,丫头终于停下了脚步。
暗道尽头是一扇隐蔽的木门,他们已然抵达出口。可这木门并不隔音,外界嘈杂的喧嚣声透过门板,清晰地钻入两人耳中。
“快找!他不会武功,跑不了多远!”
“去禀报县令,封锁各处要道,我不信他还能逃出生天。”
“老大,抓活的还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丫头回头朝祁鹤闲看去。
昏暗之中,只瞧见他神色淡然,好似浑然不觉门外那群勾结官府的山匪,正欲取他性命。
出是出不去了,至少眼下不行。门外满是脚步声,不必去探看,也知外头的搜捕是何等森严。
然而,祁鹤闲不急,丫头也不急。
丫头静静立在出口处。其间,数拨人马行至门前,也不见她动弹半分。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总算彻底没了声响。丫头这才抬手轻轻推开木门,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环顾一番,确认无人后才跨出门槛,转身招呼祁鹤闲出来。
踏出暗门,祁鹤闲这才明白此地何以躲过搜查。
半米多高的野草密密匝匝,如同一道天然屏障,将木门遮得严严实实。回首仰望,才发觉两人已离开聚义堂,来到了山脚下。
山脚树影重重,乌云蔽月,周遭漆黑一片。可若往不远处望去,却又是另一番景象。漫山遍野,皆是火光。
那些火光皆是搜捕他的人所举,山匪与官兵竟罕见地同搜一山。连绵的火把,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无名山恰在莒县与京城的分界线上。一山之隔,两方皆已戒严——
莒县道路尽数封锁,京城更是四门紧闭。
这般境地,祁鹤闲其实早有预料。他只觉遗憾,实在不该让人涉险来救自己。
沉默片刻,祁鹤闲从袖口撕下一截布条,然后咬破食指,飞快地写下两行字。随即,他将布条卷起,扯下腰间的玉佩,用坠子裹紧布条,郑重递到丫头手中:
“你身负大才。只是这次,你断是救不了我了。劳烦将此信带往衢州,务必亲交都督穆邑,酬金他自会付讫。你快走吧。凭你的身手,他们拦不住你。”
丫头静静看着他,却没接他手里的物件。
祁鹤闲沉吟片刻,又道:“若是穆邑没付酬金,你把信交给他后,大可取走这枚玉佩。此物价值不菲,以你的机灵,定有法子脱手。”
丫头接过来,却又拽住他的手,朝反方向走去。
祁鹤闲愣了下,被迫跟上她的步子,压低声音问:“你要带我去哪儿?不用救我,你带不走我的,他们那些人……”
丫头头也不回,打断道:“话多,烦。”
“……”
活了这般岁数,祁鹤闲还是生平头一遭尝到词穷的滋味。
他任由那丫头一路牵引着前行,等回过神来时,两人已身处一处荒僻村落,四周只零星散落着几间草屋。
丫头领着他径直走到最末的院落前,伸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这一声仿佛是个暗号,屋里旋即亮起一盏微弱灯火,紧接着便见房门从里头打开,出现一位佝偻着背、满头白发的老者。
老人脸上却半点不见被陌生人闯入的惊慌,只悄无声息地将门又推开了些,侧身让出路来。
这般不动声色的做派,倒让祁鹤闲想起了聚义堂的秃子。
祁鹤闲满腹疑团地跟着丫头进了屋。
刚一落门,丫头便松开了拽着他的手,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搁着一壶冷茶。她拎起茶壶,倒进一只豁口的碗里,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祁鹤闲转头看向那老者。
只见老者关严了屋门,抬手往脸上一抹,竟扯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年轻英俊的面庞来。他与秃子不同,神态间透着几分活泼,笑问道:“丫头,这次又弄了多少钱?”
丫头伸出手,比了个“二”。
年轻人在桌前坐下,摩挲着下巴猜测道:“二十两?”
丫头摇头。
年轻人思忖片刻,双眉一挑,面露惊讶:“两锭?”
丫头点头。
年轻人倒吸一口凉气,诧异地看向祁鹤闲:“好家伙,你这条命可真值钱,整整两锭黄金啊。”
祁鹤闲鲜少在外走动,平日里不是在宫中便是在府中,认得他面容的人极少,眼前这年轻人自然也认不出他是谁。
不过,他心中确实惊讶,如今这个世道,竟有人愿意拿出两锭黄金来救他,已是拼尽全力在保他周全了。
只可惜,终究是要辜负这一片苦心。
祁鹤闲心中已做了打算,等过子时了,便悄悄离开。不过他看着年轻人,忍不住道:“你似乎一点儿也不吃惊?”
年轻人笑着打哈哈:“我俩是旧识,若吃惊才怪呢。对了,你们就在这屋歇下吧。丫头睡床,你打地铺,我去外头赏月。等过了今夜,只怕再没有这样好的月色了。”
今夜既无月,何来好月色?
只怕是弦外有音,话里藏锋。
不过,能道出此言,想来绝非泛泛之辈。祁鹤闲心中好奇更甚,这丫头到底是何来历,竟能驱使此等人物为其效命。
年轻人重新覆好人皮面具,拄起一旁的拐杖出门,还不忘将门掩好。
祁鹤闲心知他是出去望风的。
徒劳罢了。
若贸然相抗,只怕白白多添一条人命,何必呢?
祁鹤闲暗自轻叹,侧头看向丫头,道:“我有话同你说。”
丫头原已起身,正欲去歇息,闻言又默不作声地重新落座。一双眼眸黑白分明,直勾勾地望着他。
“聊聊吧,我想你听得懂。”祁鹤闲既已为自己备好死局,言辞间便再无顾忌,“可知我是谁?”
丫头眸中掠过一丝惑色,但仍平静道:“太傅。”
“嗯。”祁鹤闲继续道,“今日擒我之人乃聚义堂山匪,缘由是我手中握有一封五皇子谋反的密信。由此可见,聚义堂背后正是五皇子。”
丫头留神听着,发觉祁鹤闲话说到半途,便会望她一望,似在确认她有没有走神。
倒同书院里的夫子一般,讲到一半,总要扫一眼学生,非得讨个反应才继续说下去。
丫头思忖片刻,试探着点了点头。
果然,祁鹤闲接着说了下去:“今上年迈,膝下有七子。二皇子深得圣心,手握兵权,虽无东宫之名,却行储君之实。反观当朝太子,位高而权轻,所幸中宫皇后出身百年望族颍川徐氏,借母族之势方能与二皇子勉力抗衡。至于五皇子,因幼年体弱,得圣上垂怜,也分得几分恩宠,蛰伏至今,门下已罗致谋士无数。”
他顿了顿,“如今二皇子、太子、五皇子三方势力鼎足而立,其余皇子各择其主。我手中这封信,足以扳倒五皇子。五皇子一旦倒台,你猜,接下来会如何?”
冷不丁被拷问,丫头那颗素来安安静静的脑袋终于慢悠悠地转了起来。她眨了眨眼,迟疑道——
“新势力,会出现。”
局势并非演变为太子与二皇子分庭抗礼,而是会有一股新势力异军突起。
祁鹤闲欣慰地看向丫头,庆幸自己果真没看走眼:“不错。五皇子一旦失势,其麾下势力断不会凭空消散,必有人按捺不住、伺机而动。而那人,正是徐王。”
言罢,祁鹤闲目光向她一投。
丫头心领神会,当即又重重点了点头。
“给五皇子定谋反之罪,拿出的证据却只是结党营私。此事可大可小,全凭今上定夺。”祁鹤闲又道,“按理说,我搜罗这些罪证着实费了番周折,可它们出现得又极为巧妙。你且猜猜,是谁悄无声息地将这些证据摆到了我眼前的?”
“徐王。”丫头总算学会了回答。
“不错,我也疑心是她,只恨苦无实证。徐王城府极深,手段了得,她若当真下场争夺,太子与二皇子断非其敌手。她曾出言探我口风,问我心属何人,我未置可否。旁人不知就里,皆未将徐王视作劲敌。如今,我反倒成了五皇子的眼中钉。”
祁鹤闲叹了口气,“若我命丧聚义堂,不出明日,五皇子谋反的证据便会被人呈出,再加之我死于他手这一条罪状,五皇子断无翻身之理。届时,太子与二皇子鹬蚌相争,倒叫徐王坐收渔利。所以我不能死在聚义堂。”
丫头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为何开口闭口,总把死字挂在嘴边。
她既收了钱,自然不会让他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