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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没挨揍,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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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酷暑,京城便好似巨大的蒸笼。白昼烈日灼人,行人步履匆匆,不复往昔的繁华喧闹;直待夜幕低垂,避暑家中的人们方才陆续出门纳凉。
黑市乞丐窟中的恶臭愈发熏人。往来交易的客商路经此地,皆是掩鼻疾步,片刻不敢多留。
可在此处苟活的乞丐们全不在乎,所求唯有活命二字。
丫头也不例外。
丫头身上衣衫破旧,脚底的鞋豁着个口。她就这般毫无顾忌地蜷缩在巷子里,身下仅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
素来令人避之不及的恶臭之地,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一袭黑衣,戴着面具,步步生风却悄无声息,显然是个练家子。
男人穿行过横七竖八的乞丐堆,目标明确地停在丫头身旁。并未出声唤醒,似是笃定她并未真睡。
他自怀中摸出两枚金元宝,搁在席畔,压低声音,只容他们两人听闻:“莒县聚义堂,子时,救人。”
丫头纹丝未动,只伸手将金元宝收了。
外头暑气蒸人,丫头怀揣着金元宝沉沉睡去,再睁眼已是酉时,黑衣人早没了踪影。
她坐起身,顶着一头乱发,眯眼瞧了会儿,这才起身走过去,一脚踹醒旁边还睡着的乞丐,将两枚金元宝扔了过去,转身便走。
那乞丐莫名挨了一记,摸到是金元宝,也不恼。和丫头方才一样,揣进怀里,翻身接着睡。
丫头走出黑市。外头街上人已多了起来,吆喝声渐起。
她不理会旁人投来的嫌恶目光,独自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一辆推车闯入视野。
一位老汉似是卖完了菜,正驾着驴车往城外赶。
丫头紧跑两步,翻身往车上一躺,舒舒坦坦地摊开手脚。
旁人见怪不怪。老汉更是习惯了这小乞丐的赖皮做派,只暗叹一声,扬鞭继续赶路。
驴车辘辘驶出京城,却未在家中停靠,而是继续南行,一路来到了莒县的无名山脚。
丫头从驴车上跳下来,拣了条小径,上了无名山,不多时便瞧见了聚义堂。
聚义堂是莒县一带有名的山匪窝子。
论理,莒县近靠京城,妥妥的天子脚下,岂容匪类横行?偏偏此事蹊跷,这伙山匪硬是扎下了根,朝廷竟也无能为力。
当然,也未必当真束手无策。
丫头闪身躲到一棵树后,探眼望去,几名山匪正背着大砍刀来回巡视。她端详了一阵,发觉无从混入,便转身绕去后门。
去后门的路上,迎面碰见四个壮汉扛着两只大桶往回走,桶里装满了新采买的蔬菜。这聚义堂的山匪买菜从不赶早,偏挑晚上去,也不知是什么规矩。
丫头将手指抵在唇边,轻巧地吹出一声鸟鸣。
紧接着,走在前头那人突然脚下一踉跄,直直扑倒在地,后头一个不察,被他一带,也跟着摔了出去。
刹那间,木桶翻倒,蔬菜滚了一地,有几棵还顺着山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落在队尾、脸带刀疤的汉子见状,当即厉声喝停,卸下肩上的木桶,训斥道:“怎地走路不带眼睛?若是教寨主知道了,定没你好果子吃!”
摔倒的男人连忙爬起来,扶正倾倒的木桶,手上赫然断了两根指头。他讪讪地赔了个笑:“刘兄,对不住了,方才腿抽了筋,一时没踩稳。”
旁边的跛脚汉子也当是自己没站稳,慌里慌张地蹲下去捡菜,嘴里急道:“刘兄,你可千万别报上去!这菜底子干净,洗洗就能吃。坡底下还掉了几棵,我去捡回来。”
刀疤脸不耐烦地摆手:“你俩留在上面收拾,老李,跟我下去捡。”
丫头快速环顾四周,悄步掩至那两人身侧。她双手攀住桶沿,灵巧地翻身没入,身子一缩,藏匿于桶底。
而断指与跛脚汉子均未察觉,把散落的菜蔬胡乱堆盖在她身上。不多时,刀疤脸同同伴从坡下捡完菜折返,将菜往桶中一丢,催道:“走吧,别再磨蹭了。”
一行人从后门的关卡处进去,随后将木桶抬进了厨房。
丫头静听片刻,确认没有动静后,拨开盖在身上的菜蔬,从木桶中探出头来,恰与一位被铁链锁满全身、动弹不得的男子打了个照面。
那男子瞧着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着一袭锦绣紫袍。
这般贵紫,想必只有朝中重臣才配穿戴。他盘膝而坐,面上寻不到半分被劫持的惧意,一双清浅的眼眸波澜不惊地朝她望来。
没挨揍,没送命,还生得这般好看。
丫头又多打量了他几眼,方才撑着桶沿翻出身来。
头顶一片菜叶随着动作脱落坠地,她弯腰拾起,随手塞进嘴里嚼了嚼,又顺便把桶里散乱的菜蔬归置整齐。
她没说话,那男人也没出声。
他似乎并不讶异她会出现在这里,又或者感到意外,只是面上不显。
丫头将柴房查勘一番,闻外头脚步声渐近,便隐入堆放的木料之后。
须臾,有人推门而入。此时,外头天色将黑未黑,柴房内又未掌灯,昏暗处瞧不真切,倒方便了她藏匿。
来人端着馒头和粥,面上虽有鄙夷,动作倒还算规矩。他将碗碟置于男人面前,开口却甚是恶毒:
“老大吩咐过,怠慢谁也不能怠慢了太傅大人您呐。只是当初抓您,弟兄们可是豁出半条命去的。这绑嘛,是不敢松的,万一您跑了,我脑袋可就不保了。不过太傅大人别恼,这地方连个鬼影都见不着,您弯弯腰、低低头,将就着吃,不丢人。”
原来这位生得如此好看的男子,竟是当朝太傅祁鹤闲。
任凭那人恶语相向,祁鹤闲始终气定神闲地端坐着,不发一语。
那人没等到回应,自讨无趣地离去。关门前仍不死心,回头道:“您把那东西交出来,不还能好好当您的太傅吗?哎。”
门合上后,丫头又在原地磨蹭了片刻才走出来。彼时,祁鹤闲早已闭目养神。
他面前摆着的,是白面馒头与大米粥。
“咕噜——”
丫头的肚子响亮地抗议了一声。
已饿了整整一日,仅胡乱讨了些粗面饼子勉强充饥,如今陡然瞧见这些物什,她只觉口舌生津,喉头微动。
丫头在原地踯躅片刻,便见祁鹤闲睁开了眼。
这柴房里统共就他们两人,方才那点响动,自然落入了他的耳中。
祁鹤闲淡淡道:“想吃便吃。”
丫头倒也半点不客气,蹲身在他面前,拿露出半截胳膊的破旧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捡起地上的馒头大口啃了起来。
吃得急了,猛地噎住。她顺手端起那碗连匙都不曾给的粥,就着碗沿咕咚灌下两口。
祁鹤闲静看她狼吞虎咽,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上。
丫头飞快吃完,随手搁了碗,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一线。她神态坦然,似是全然忘了自己是偷偷潜入。
祁鹤闲凝着她的背影,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
丫头朝外望了两眼。
柴房距前院颇远,仍能听见寨中喧闹行酒的声音。这帮土匪似是在庆贺什么。
她静立窗前,凝神听了片刻。
就在祁鹤闲正欲收回目光时,她忽地将手放在唇边,又吹出一声婉转的鸟啼。
聚义堂所在的无名山植被茂盛,林木高大,枝叶繁密,因而飞鸟众多。她那声鸟啼混在其中,与寻常鸟叫并无二致。
但很快,一阵脚步声便朝这边逼近。
小乞丐却不躲不避。
祁鹤闲循声朝门口望去。
门被粗暴撞开,闯进来个提着酒坛的秃头汉子。
此人正是先前掳他上山的匪徒里,武功最高、下手最狠的一个。
瞧这满身酒气,应是刚在前厅痛饮。可一瞥见小乞丐,原本带着邪气的眼睛竟立时清明了些许。
虽是极其细微的变化,祁鹤闲仍觉出了秃头男子对小乞丐的敬重。
是敬重。
祁鹤闲笃定自己没看错。
只听那秃头男人道:“出去往西南走五百步,有口井。下到井底,从下往上数第十五块砖,把它抠出来,后面就是通往山下的暗道。一炷香后,我会呼救。”
说罢,他反手拔出腰后的刀。刀光一闪,祁鹤闲身上的锁链应声而断。
他沉声道:“走。”
祁鹤闲见女乞丐投来一瞥,示意他跟上。
他微微颔首,起身跟上。刚跨出大门,便听见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他回首望去,那秃头男子竟将刀刃往自己身上扎。
第一刀,第二刀……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祁鹤闲心中微动,隐隐生出几分异样之感,当即随那小乞丐步出门外。
秃头男人指引的西南方,是一条通向后院深处的小径。
小乞丐在前,他在后。
两人没走几步便看见了那口井,井边还搁着根绳子。
丫头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祁鹤闲,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行下去。
祁鹤闲也不推辞,道了声谢,便攥着绳子下了井。丫头在上头听到他落了底,这才顺绳往下一寸寸滑下来。
双脚方沾井底,头顶便传来秃头男人的嘶喊:“快来人啊!祁鹤闲跑了!”
自柴房至井边,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工夫。
祁鹤闲望向那丫头,她似浑然不觉有异,只埋头数着砖块,再将其中几块逐一抽出。
伴随细微的声响,右边壁上豁然开出一道暗门,狭窄仅容一人而过。
这回丫头倒没让他先行,自个儿探身入内,摸出一截蜡烛点上,方才转身朝祁鹤闲招手。
祁鹤闲眼中兴味甚浓,跟着钻进暗道,随口问道:“谁让你来救我的?”
丫头默不作声。
祁鹤闲也不在意,又道:“今天多谢你帮忙。”
丫头只顾低头赶路。
祁鹤闲自是不会去深究,她是如何轻易寻得此地又能全身而退的。
这是秘密,也是底线,不该问,更问不得。
传言中,齐太傅是位沉默寡言的美男子,每日除却朝堂政事,便是读书写字。
此言不虚。
祁鹤闲不喜与旁人多费唇舌,只潜心于自己分内之事。
然这女丐着实惹眼,纵是粗布蔽体、举止野性未驯,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股蓬勃生机。
连祁鹤闲自己也不知为何,心底竟莫名蹿起一个念头。
既起此念,祁鹤闲便主动同她搭起话来:“为何一言不发?”
丫头驻足侧身,抬手朝前一指。祁鹤闲顺势望去,才知前方已非平地,乃是阶梯。
这分明是提醒他多留神脚下。
祁鹤闲不禁莞尔:“在下冒昧一问,姑娘可是双耳有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