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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见家长 墓地 ...

  •   闻伯远开完董事会就病了。

      不是装的那种。是真的。血压飙到一百八,家庭医生连夜上门。他儿子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爸你别急,大不了我把那些钱补上。

      闻伯远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字。是他四十岁生日的时候闻老爷子送的,写了四个字:忠厚传家。

      他看了很久。

      然后给闻策的助理发了条消息,说想见一面。

      消息是早上七点发的。闻策看到的时候正在池敛家吃早饭,池敛做的,白粥配煎蛋,还有一碟子榨菜。

      “他想见我。”闻策把手机转给池敛看。

      池敛看了一眼,继续吃。

      “见。”

      “在哪见。”

      “公司。你的地盘。”

      “你呢。”

      池敛喝了一口粥。“我陪你去。但我不进去。”

      “为什么。”

      “我在外面等。让他知道我离你只有一墙之隔。有时候知道有人在隔壁,比那个人站在你面前更有压力。”

      闻策想了想。“你是真的会。”

      “心理医生的基本功。”池敛说,“吓人。”

      闻策约了当天下午。

      两点半,闻氏总部,闻策的办公室。

      闻伯远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这是他一贯的作风,觉得早到是诚意。他今天没带助理,一个人来的,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不是平时那种板正的西装。看起来像是示弱。

      闻策坐在办公桌后面。闻伯远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

      办公室里很安静。闻策没有主动开口。他在等。这是池敛教他的——先开口的人往往是想求什么东西的人。虽然闻策在谈判桌上从来不屑于玩这种心理游戏,但他今天破例用了。因为今天不是谈判。

      闻伯远清了清嗓子。

      “你那个顾问,姓池的。他是池明远的儿子。”

      闻策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昨天回来想了一晚上,”闻伯远说,“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十五年了。我本来想带进棺材的。”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裤子的布料。

      “池明远当年来找我的时候,是他公司出事的前一天。他求我放他一马。那时候闻氏在收他那条线,价格压得很低。他来跟我说,能不能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价格往上抬一点,或者宽限几天。”

      闻伯远停了一下。

      “我跟他说,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闻氏不做亏本的买卖。”

      闻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大概能猜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池明远说,如果我逼死他,他会让我后悔。我当时觉得很可笑。谁能让我后悔?闻家的盘子那么大,他一个小公司的老板,凭什么让我后悔。然后我把价格又往下压了一些”闻伯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就从楼上跳下去了。第二天。新闻上说是因为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没有人提到我。没有人知道那场谈判。”

      闻策看着他。

      “你当时可以帮他。”闻策说,“价格抬一点,期限宽一点,对闻氏来说九牛一毛。你不帮,不是因为生意,是因为你看不起他。你把价格又往下压,是你觉得踩死一只蚂蚁不需要理由。”

      闻伯远低下头。

      “你说得对。是因为我看不起他。甚至他死之后我也没有觉得内疚。我只是把这段记忆锁在柜子里,十五年没打开过。”

      办公室里的空气很重。

      闻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人。他的二叔。从小叫他“小策”,过年给他包红包,在老爷子面前帮他说过好话。闻策以前觉得这个二叔是闻家为数不多的好人。

      人真是复杂。

      “你为什么今天肯说了。”闻策问。

      闻伯远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苦。

      “因为你那个顾问。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池明远。”他顿了顿,“不是长相。是那种——你在一个人眼睛里面看到的那种恨。被压了十五年的那种。我忽然觉得,如果我再不说,这个东西会烂在我心里,烂到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闻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闻伯远站起来,“我来也不是求你放过的。那件事我做错了。用你这代人的话说,叫霸凌也可以,叫逼死也可以。你把这个东西给池明远的儿子,他可以拿去报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放在茶几上。

      “刚才的话我已经录下来了。如果他想走法律途径,这东西是证据。”

      闻策看着那个录音笔。

      “你知道他说不定会用它来告你。”

      “知道。”

      “你还是要给。”

      闻伯远点了点头。“十五年了。该还了。”

      闻策把录音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不替他做决定。这东西我拿给他。怎么处理,是他的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闻伯远,“但有一点我先跟你说清楚。不管你给不给这个,运营中心的事,没商量。你儿子的假账,公司会按规矩处理。”

      “我知道。”闻伯远说,“我来之前就想好了。我会辞去董事会职务。我儿子那边,该走的流程走完,该赔的赔。”

      闻策转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痛快。”

      闻伯远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因为我昨天问我自己,如果当年我帮了池明远,今天会怎么样。答案是,不会怎么样。闻氏不会倒,我不会少块肉,池明远不会死,他儿子不会记恨我十五年。我为了一个‘不会怎么样’,害了一条命。”

      他拉开门。

      “闻策。你比我强。你身边还有个愿意帮你的人。”

      门关上了。

      闻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手机亮了,池敛发了一条消息:“谈完了?下来。我在楼下等你。”

      闻策把录音笔揣进口袋,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闻伯远那句“该还了”还在他脑子里转。闻策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心,但不管几分,录音笔是真的。这份证据够池敛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了。

      他下楼,看见池敛靠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

      “怎么样。”池敛抬头看见他,把手机收起来。

      闻策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录音笔,放在池敛手心里。

      “你爸的事。他亲口说的。都在里面。”

      池敛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金属块,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他知道录音笔给你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还是给了。”

      “嗯。”

      池敛把录音笔握紧,抬头看天。下午的阳光很强,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本来以为,”他说,“拿到这个我会很高兴。”

      闻策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

      “你说这算什么,”池敛说,“他当年看不起我爸,逼死他。现在良心发现了。良心这个东西,迟了十五年还叫良心吗。”

      “不叫,”闻策说,“叫还债。”

      池敛把手放下来,把录音笔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正好在心脏的位置。

      “算了。”

      “什么算了。”

      “走法律途径太慢了。而且就凭这个,也不一定判得了他。”池敛靠在车门上,和闻策肩并肩,“闻策,你二叔辞不辞职。”

      “辞。”

      “你批不批。”

      “批。”

      池敛想了想。“那就够了。让他走。闻氏从此跟他没关系。他从这个位置上下来,比坐牢更难受。这种人最在乎的就是身份。没了闻氏的光环,他就是个普通的老头。”

      他看着闻策。

      “你觉得呢。”

      闻策偏头看他。“你要听真话?”

      “嗯。”

      “我觉得你狠。”

      “怎么说。”

      “杀人不一定要用刀。剥夺一个人的身份、名誉、圈子,让他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比杀了他更狠。”闻策说,“我学商业的时候老师教过一个词,叫社会性死亡。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个。”

      池敛笑了一下。“那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闻策没有直接回答。他拉开车门。“上车。”

      “去哪。”

      “我约了明天的产检。今天先陪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爸的墓地。十五年了,他儿子终于可以带一个像样的交代去看他了。”

      池敛愣了两秒。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闻策。”

      “嗯。”

      “谢谢。”

      “不客气。系安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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