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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墓园 闻策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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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策把车开到墓园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这片墓园在城郊,背靠一座矮山,前面是片人工湖。池敛以前来过很多次,但最近几年来得少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每次来都不知道说什么。
站在碑前,张了张嘴,又闭上。总不能每年都汇报同一句话:爸,我还没查清楚。
今天不一样。
车停好之后,闻策没有熄火,转头看他。“要我陪你进去吗。”
池敛想了想。“你在车上等我。我想自己跟他说几句。”
“行。”
池敛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饿不饿。后备箱有面包。”
“不饿。你去你的。”
池敛下车,从后座拿了一束花。是他路上让闻策停车买的,白色的菊花,用报纸包着,很素。他爸生前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
墓园的石阶很长,两边的松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池敛一级一级往上走,皮鞋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傍晚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松脂的味道。
他爸的墓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不大,但位置不错,能看到山下的湖。当年选墓地的时候,他妈说,你爸一辈子都在看报表,让他看点山山水水吧。
池敛走到碑前,弯腰把花放下。
墓碑上刻着池明远的名字,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他爸大概四十出头,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笑得很淡。池敛对这张照片印象很深,因为拍这张照片那天,他爸刚出差回来,给他带了一盒巧克力。他舍不得吃,放在冰箱里,放了大半年,最后长毛了。
他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花摆正。又顺手拔掉石缝里长出来的几根杂草。
“爸,”他说,“我来了。”
风吹过来,松枝沙沙响。
“今天不是清明,也不是你忌日。但今天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摸到那个录音笔。金属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掏出来,放在墓碑前,和那束白菊花靠在一起。
“这里面是闻伯远说的话。当年你去找他,求他放你一马,他没有。他觉得踩死你不用商量。他今天亲口承认了,都在这里面。”
池敛盯着录音笔上那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已经灭了。他在路上关了录音功能,因为该录的已经录完了。
“我本来想拿这个东西去告他。或者至少公开,让他身败名裂。但我后来想了想,好像没必要了。因为不管他身败名裂到什么程度,你也不会回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聊天。
“你还记得闻策吗。就是闻家那个长孙。”他顿了一下,“我当初跟你说过的,我要通过他打进闻家。进了,进得还挺深。”
他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现在是我的人。肚子里也有我的。你别问怎么有的,反正有了。”
他又拔了一根草,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我今天让他二叔从董事会辞职了。运营中心拿回来了。闻策说这就叫社会性死亡。我觉得挺好。比直接杀了他有意思。你儿子没给你丢脸,用的是脑子,不是刀。”
风大了些,湖面上的水纹一层一层地荡开。
池敛把手里那根草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爸,我今天来,其实不光是跟你说这些。我是来告诉你,我不查了。”
他看着照片上他爸的眼睛。
“我知道你临走之前那段时间很难。公司要倒了,合作伙伴都跑了,你去找闻伯远是你最后一点面子。他不给你面子。你觉得自己这辈子白干了。我能理解。换成是我,我也不一定能扛住。”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把话说出来的粗糙感。
“但爸,十五年太长了。”
他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小时候蹲在他爸跟前看他修自行车的姿势。
“我从十五岁查到三十岁。学心理是为了查,进闻家是为了查,接近闻策——最开始也是为了查。查到现在,我终于把所有事都查清楚了。
坏人是闻伯远,虽然他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就是个看不起人的混账东西。你当年缺的那点运气,我帮你补上了。他下去,你儿子上来了。虽然没有直接进闻家,但闻家的当家人住在我家,吃我做的饭,肚子里还有一个。这算不算替你报仇?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不会骂我。”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点泥,他没拍。
“我现在有一个人了。两个人在我身边。有一个还在人家肚子里。我得往前走了。”
他弯下腰,把录音笔拿起来,重新放回口袋。
“所以以后清明节我可能不会带这些查案的东西来跟你报备了。我会给你带点别的。比如闻策包的饺子。他手艺不行,但比外卖强。比如孩子的照片。你外孙——我也不知道是外孙还是孙子,算了,反正就是你孙子。希望长得像闻策多一点。闻策长得比我好看。”
他笑了一下。
“行,就说这么多。你在这里好好看山看水。儿子活明白了。”
他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照片的位置,指尖在冰冷的石面上停了两秒。
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对了爸。录音笔里的东西,我可能不会删。也许哪一天闻伯远又不安分了,这东西还有用。你别嫌我小心眼。这不是记仇,是防患于未然。”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话是闻策说的。你儿子找到的人,脑子还挺好使的。”
天边的晚霞已经褪成灰紫色。山下停车场里,闻策的车还亮着灯。池敛远远看见那辆黑色SUV,忽然觉得很踏实。
那种踏实很具体,不是虚的,是车里有一个人在等他,等烦了可能会按喇叭,回去路上可能会嫌他买的花太贵,晚上可能会说脚酸让他揉。
他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闻策。
“你在上面待了好久。没事吧。”
“没事。跟我爸多说了几句。”
“说什么了。”
池敛想了想。“跟他说我不记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没告诉他你现在跟仇人的侄子搞在一起?”
池敛笑了。闻策说“搞在一起”的时候语气很嫌弃,但他知道这个人在关心自己。闻策的关心就是这个画风,从来不直接说,要裹一层嫌弃。
“说了,”池敛说,“我说我现在跟闻家的仇人同床共枕。”
“谁是闻家的仇人。”
“我是啊。我这段时间搞你二叔,搞你公司的蛀虫,不算仇人吗。”
“……算。”闻策说,“赶紧下来。我脚酸。”
池敛笑着挂了电话,往山下小跑了几步。
闻策坐在驾驶座上。他平时从来不抱怨身体,刚才那句“脚酸”是真的。池敛坐进副驾驶,先看了一眼闻策的肚子。快九个月了,安全带勒得有点紧。
“把座椅往后调一调,”池敛说,“你挤着了。”
“没事。”
“有事。调。”
闻策啧了一声,把座椅往后挪了半格。
池敛拉过安全带帮他重新系好,低头的时候闻到闻策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是妇产科医生推荐的那个按摩膏,据说能缓解孕期腰部酸痛。
“你今天涂了那个膏药。”
“嗯。腰疼。”
“回去给你揉。”
闻策发动车子,顺口问了句:“你爸那边怎么说。”
“没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池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路灯。“但我跟他说了,以后清明节带你去见他。”
闻策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你跟他说了。”
“说了。”
“他什么反应。”
“他没反应。一张照片,能有什么反应。”
闻策沉默了一会儿。“他要是有反应,会是什么反应。”
池敛认真地想了想。“可能会先吓一跳。然后问我,闻策是不是那个闻家的孙子。我说是。他再问,你是不是被人家骗了。我说不是,是我骗的他。”
闻策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会说——”池敛学着长辈的语气,“池敛,你搞这么大一个事,人家还给你怀孩子,你以后要对人家好一点。”
闻策终于笑出声了。很轻的一声,但确实是在笑。
“你爸要是还活着,可能会比较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正常。”
池敛转头看着闻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块一块地掠过,闻策在开车,眼睛看着前方,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刚才那个笑还残留在嘴角。
“你不是正常,”池敛说,“你只是疯的方式跟我不一样。”
“这倒是。”
“但没关系。我爸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过日子不是看谁正常。是看谁的疯跟你配得上。”
闻策沉默了一会儿,眼睛还是看着路,但他伸手把池敛放在腿上的手攥住了。攥了一下就松开,然后继续握方向盘。
“你爸说的?”
“嗯。”
“他倒是挺通透的。就是自己没想开。”
池敛嗯了一声,没有反驳。他爸确实通透,就是通透的人有时候反而最容易走不出自己的死胡同。但没关系。儿子帮他把那条死胡同拆了。
他把手伸过去,放在闻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
“闻策。”
“嗯。”
“我们回家。”
闻策没有回答。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平稳地驶出墓园,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池敛看着那些光,想着家里冰箱还剩半袋饺子,明早可以煮了当早饭。闻策大概又要嫌他煮得太软。
没关系,嫌就嫌,日子就是这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