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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梅 从日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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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闻策说想吃酸的。
池敛愣了一下。刚才那碗鳗鱼饭闻策只吃了半碗,说腻。现在又说想吃酸的。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孕期食谱,酸的,有营养的,好消化的。
“柠檬挞?”池敛问。
“不要甜的。酸的东西为什么要加糖。”
“那你想吃什么。”
闻策想了大概五秒钟。“你记不记得上次路过地铁站,有个老太太卖的青梅。”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地铁站D口,一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了两个竹篮子,一篮青梅一篮杨梅。闻策当时看了两眼,没说话。池敛以为他只是随便看看。没想到记了三个月。
“那个季节早过了,”池敛说,“青梅是五月份的。”
“哦。”
闻策说“哦”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池敛注意到他扶在肚子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不是失望,是那种“算了”的条件反射。闻策很少开口要什么东西。
小时候大概是要了也没有,所以练就了一身“我不需要”的本事。现在偶尔开口,也是试探性的,随时准备收回去。
“青梅没有,”池敛说,“但我知道有一家卖酸梅汤的。自己熬的那种,不是粉冲的。要不要。”
闻策看了他一眼。“远不远。”
“开车十五分钟。”
“走。”
那家酸梅汤店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但门口排着队。排队的都是住附近的居民,人手一个保温杯。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个白帽子,熬酸梅汤的大铜锅就支在店门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全是乌梅和山楂的酸香。
闻策在车里等。池敛下去排队。队伍前面有七八个人,太阳很大,池敛没带伞,晒得后颈发烫。他一边排一边掏出手机查东西。闻策隔着车窗看他,见他低头打字打了两分钟,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排队。
排了快二十分钟才买到。池敛捧着一个大杯回到车上,杯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他先把杯子递给闻策,然后甩了甩手上沾的水。
“尝尝。”
闻策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太酸?”
“不够酸。”
池敛伸手想拿回来去加料,闻策把杯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但可以喝。”他说。
池敛没跟他抢,发动车子往家开。闻策又喝了两口,忽然说:“你刚才排队的时候在看什么。”
“你看到了?”
“隔着车窗。你在查东西。”
池敛沉默了一瞬。“查青梅。网上有没有卖。”
闻策没说话。他把酸梅汤放在杯架上,转头看窗外。
“这个季节网上也没有。”池敛说,“但我看到一家农场,冬天有大棚青梅。等孩子出来之后,我带你去。”
闻策还是没说话。
“闻策。”
“嗯。”
“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小时候是不是不太跟大人要东西。”
闻策转过头看他。池敛在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问的。闻策知道。池敛问这种问题的时候从来不是随口。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池敛说,“你每次想要什么,开口之前会先评估。评估这件事会不会麻烦别人。评估对方会不会拒绝。评估完了,大部分时候就不说了。”
前方红灯。池敛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不用评估我。”
闻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红灯倒计时。十,九,八。
“习惯了,”他说,“不是针对你。”
“那就改。”
“改不了。”
“那慢慢改。我有的是时间。”
绿灯亮了。池敛踩油门。
闻策把酸梅汤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放在手心里,两只手捧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滑,凉凉的。
“池敛。”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着怎么治好我。”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池敛想了想。“我在想,你小时候想要青梅,有没有人给你买。”
闻策没有回答。
过了大概三个路口,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我妈活着的时候可能有。但我记不清了。”
车里安静了两秒。
池敛把方向盘上的右手放下来,握住闻策放在腿上的左手。闻策的手上还沾着酸梅汤杯壁的凉意,但手指很快被池敛的掌心暖热了。
“青梅没有,”池敛说,“但你明天早上想吃酸的东西的话,我知道有家早餐店的醋溜土豆丝不错。他们还有酸豆角包子。”
闻策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嘴角动了动。
“你是把我当猪喂。”
“你是两个人。不算猪。”
“猪怀了崽也还是猪。”
“那你是最好看的猪。”
闻策终于笑了一声。很轻,但比之前那个“算了”的表情舒展多了。
“池医生,你的专业素养呢。怎么开始骂患者了。”
池敛把他的手放开,重新握回方向盘。
“你不是我患者。你是我孩子的妈。精神上的。”
闻策靠在椅背上,把酸梅汤喝完了。杯底只剩几颗没化开的乌梅渣,他用吸管戳了两下,戳不起来,放弃了。
回到家池敛让他去躺着。闻策说刚吃完饭不能躺。池敛说那坐着。闻策就在沙发上坐着,腰后面垫了两个靠枕,腿搁在茶几上。
池敛去厨房把晚上要炖的排骨拿出来解冻,又把明天早上要用的醋溜土豆丝的土豆削了皮泡在水里。准备工作做完了,他擦干手出来,看见闻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酸梅汤的空杯子还握在手里。池敛轻轻把杯子抽走,又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毯子抖开的时候闻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是池敛,又闭上了。
“排骨解冻了吗。”闻策含含糊糊地问。
“解了。”
“土豆丝。”
“切好了,泡在水里。”
“嗯。”闻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背里。
池敛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他。闻策睡着的时候表情会放松很多,没有白天那种冷硬的线条。肚子拱起毯子,偶尔能看见一个微小的波动——孩子在动。闻策在梦里大概也感觉到了,手无意识地搭在肚子上。
池敛弯下腰,把毯子掖好,然后去书房打开电脑。他搜了“孕晚期酸味食物推荐”“青梅营养成分”“反季节水果购买渠道”“如何缓解孕晚期胃部灼热”。搜到一半,又打开一个购物网站,把一个大棚种植的青梅链接加了收藏。
收藏夹里还有之前加的东西:孕晚期腰枕、待产包清单、新生儿连体衣(浅灰色,因为不知道男女)、月子餐食谱。
池敛看着这个收藏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两年前他还是一个只有复仇计划的人。收藏夹里只有行业论文、对手公司的财报、闻家的股权结构图。
现在股权结构图还在,但被一堆婴儿用品的链接压到最底下了。
他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关掉网页,又打开一个新的搜索框。
输入:如何告诉孩子他有两个爸爸。
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堆。大多数是讲怎么跟孩子沟通多元家庭背景的心理学文章。池敛翻了翻,有几篇是他学过的同行写的。他刚要点开一篇,客厅传来一声闷响。
池敛从书房冲出去的时候心跳飙到了一百二。
闻策站在沙发旁边,毯子掉在地上。他一手扶着沙发扶手,一手捂着肚子,表情有点古怪。
“怎么了?”池敛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没事。手机掉地上了。”闻策指了指沙发底下的手机,“我弯腰没够到。”
池敛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塞到闻策手里。
“以后东西掉了叫我。”
“你在书房。”
“叫我一声能有多远。”
“没那么夸张。”闻策说,但看到池敛脸上的表情,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池敛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是那种差点被抽空又瞬间回血的表情。像一根被拉得太紧差点断掉的弦。
“知道了。”闻策说,“下次叫你。”
池敛点了点头。他把毯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拿起闻策的空杯子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闻策重新坐下来,捧着水杯。池敛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刚才我查了,”池敛先开口,“青梅冬天可以大棚种。有一家农场接受预订。等孩子满月,差不多就能到货了。”
闻策转过头看他。
“你刚才在书房就是在查这个。”
“嗯。还查了醋溜土豆丝的做法。明天早上的。”
闻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侧身靠进沙发里,眼睛看着池敛。
“还有什么。”
“什么还有什么。”
“你刚才肯定不止查了这些。”
池敛想了想,决定坦白。“还查了怎么跟孩子解释他有两个爸爸。”
闻策眨了一下眼睛。这个动作在他脸上很少见,显得有点软。
“查到什么了。”
“还没细看。被你手机掉地上打断了。”
闻策把靠枕从背后抽出来,塞在池敛腿上,然后侧身躺下去,头枕在靠枕上。这个姿势让他的脸正好挨着池敛的大腿。他闭上眼睛。
“你继续想。我想听。”
池敛低头看着他。闻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客厅落地灯的暖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还是搭在肚子上。
“我在想,”池敛慢慢开口,“到时候就跟他说实话。你是你爸,我也是你爸。你爸怀了你,我们两个一起把你养大。这个家里爸爸比较多,但没关系,多了总比少了好。”
闻策没有说话。但池敛感觉到他侧脸压在自己腿上的重量微微变了——他在笑。不是那种勾一下嘴角的笑。是那种闭着眼睛、埋在枕头里、不用给人看的笑。
“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闻策重复了一遍,“你倒是想得开。”
“你不同意?”
“没不同意。就是觉得——”他顿了一下,“这孩子以后开家长会可能比较热闹。”
池敛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闻策额前的头发。“那就热闹。家长会我擅长。”
闻策睁开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这个角度池敛的下巴线条尤其分明。
“池敛。”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孩子如果在开家长会的时候被人家问,你爸是做什么的。他应该怎么回答。”
“就说一个是心理医生,一个是企业家。”
“另外一个呢。”
池敛没反应过来。“什么另外一个。”
“就是那个,”闻策又把眼睛闭上了,语气很随意,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还有一个爸。肚子里这个。怎么归类。”
池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种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笑,不响,但胸腔的震动隔着靠枕传到了闻策的耳朵里。
“怀他的那个也是爸。但如果你非要区分的话,也可以叫妈。”
闻策没睁眼,但嘴角的弧度明显了一点。
“不要。”
“那叫什么。”
“自己想。”
池敛想了大概十秒钟。
“闻策。”
“嗯。”
“你就是想听我说你是他爸爸。”
“不是。”
“是。”
闻策翻了个身,脸朝沙发靠背,只留给池敛一个后脑勺。池敛低头看着那个后脑勺,还有后颈上几根没扎进去的碎发。他在想,这个人翻了个白眼。没看见,但他知道。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厨房里的排骨解冻到一半,砧板上泡着土豆丝的水该换了。明天早上要早起做早饭,下个月的产检要记得改日期,因为方医生说最后一个月要一周一检。待产包还没收拾完,婴儿房的窗帘该换了。
事情很多。
但此刻池敛坐在沙发上,腿上枕着一个睡着了的闻策,什么都不想动。他把手轻轻放在闻策的头发上,闻策没有躲。可能是睡着了,也可能是醒着但不想动。
没关系。反正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