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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逛商场 池敛是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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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敛是被一只脚踹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推，是实打实的一脚，精准地踹在他小腿上。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卧室里还暗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灰蓝色的光，大概是凌晨五点的样子。
“闻策？”他嗓子还是哑的。
旁边的人没回答，但池敛感觉到被子下面又动了一下——闻策在翻身，动作很慢很笨重，像一艘超载的货船在试图调头。九个月的肚子让任何姿势调整都变成了一项工程。
“怎么了。”池敛彻底醒了，撑起身子去看他。
闻策平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呼吸有点重。
“腰疼。”他说。
池敛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没有汗，体温正常。不是宫缩。松了口气之后他坐起来，把手掌搓热了，探进被子下面，贴在闻策后腰上。那里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块被拧得太过的毛巾。
“这里？”
“再往左边一点。”
池敛往左挪了半寸，用掌根慢慢揉。闻策闭着眼睛，呼吸还是不均匀，但眉头松开了一点。池敛一只手揉腰，另一只手撑在床垫上，保持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但他没换。揉了大概五分钟，闻策忽然开口。
“你今天有事吗。”
“今天周六。没事。”池敛说，“怎么。”
“陪我去趟商场。”
池敛的手停了一下。闻策不爱逛街。孕前不爱，孕后更不爱。上次提议去商场还是三个月前买待产的东西，闻策逛了半小时就说腿酸，坐在母婴店门口的沙发上不肯起来，表情像是在忍受某种酷刑。
“想买什么？”池敛问。
“婴儿房的窗帘。”
窗帘的事池敛念叨了好几回。婴儿房是上个月收拾出来的，原来的书房改的，书架挪到了客厅，书桌搬进了卧室，腾出一间朝南的小房间。墙刷了浅灰色的环保漆，婴儿床是上上周组装好的，衣柜里整整齐齐叠了一摞小衣服。但窗户还光着，只挂了一层临时用的遮光纸。池敛说要去买窗帘，说了不下五次，每次都被各种事情耽搁了。
“怎么突然想买窗帘了。”池敛问。
闻策还是闭着眼睛。“你昨天晚上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窗帘还没买’。”
池敛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给他揉腰。揉了两下，没忍住笑了。闻策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法没什么杀伤力，更像是“你笑什么笑”。
“你还笑。你半夜在我耳朵边上念叨窗帘，跟闹钟似的。”
“所以你是被我的梦话吵醒的。”
“不是。是你念叨完之后我起夜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
池敛低头看他。“撞到哪了。”
“肩膀。没事。”
池敛把手从他腰上挪开，去摸他的肩膀。睡衣下面是温热的皮肤，肩头有一小块地方稍微硬了一点，是撞过的痕迹。不重，但池敛还是用拇指在那里按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闻策。”
“嗯。”
“以后起夜叫我。”
“你睡得跟死了一样。”
“你踹我。踹我就行了。”池敛的语气很认真，“方医生说了，最后一个月不能摔。你在厕所摔了我在卧室打呼噜，这事不行。”
闻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
“知道了。”他说，“但你在梦里买窗帘这事还是很好笑。”
“……行了，起床。吃完早饭去商场。”
商场的空调开得很足。周六上午人不多，一楼中庭在搞什么亲子活动，一群小孩围着一个小丑吹气球。闻策看了一眼那个小丑，说“他气球拧反了”，然后径直往电梯口走。
家居区在三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闻策靠在扶手上，池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进门时候领的导购图。导购图上圈了好几个母婴品牌的位置，是池敛在家就圈好的。
“先去哪家。”闻策问。
“三楼C区有一家，评价不错。然后D区有两家，可以对比一下面料。”
“你做了功课。”
“你第一次知道我做功课？”
电梯门开了，三楼的家居区铺面而来一股混合了棉麻和香薰的味道。闻策走在前面，池敛落后半步。闻策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重心微微后仰，这是肚子大到一定程度之后的本能调整。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但池敛注意到了。
母婴用品区在走廊尽头。路过一家卖成人睡衣的店时，闻策的脚步慢了一下。橱窗里模特穿着一套灰色的家居服，棉质的，领口很大，袖口卷了两道边。闻策看了两眼，继续往前走。
池敛没有问他为什么停下来。但他记下了那套家居服的品牌和货号。
C区那家店不大，窗帘样品挂了一整面墙。闻策站在那面墙前面，用手捏了一块浅灰色的棉麻布料，捏了两下，又换了旁边一块米色的。
“哪个颜色。”他问。
“你不是不让我帮你选吗。”
“参考意见。最终决定权在我。”
池敛走过去，把两块布料都摸了一遍。浅灰色的厚一点，遮光性好。米色的薄一点，但手感更软。
“灰色遮光好，白天睡觉不容易被亮醒。”
闻策把灰色那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就灰色。”
“不再看看米色的？”
“你说了灰色好。”闻策把布料放回去，“导购，灰色的窗帘，尺寸我写给你。”
池敛靠在货架旁边，看着闻策跟导购报尺寸。窗户的宽、高、离地多少公分，他全记得，数字报得比背自己身份证号还顺。池敛想起上个月量窗户那天，闻策靠在婴儿房门口，手里拿着卷尺，指挥池敛“左边高了一点，右手再往下放半公分”。池敛踩着凳子举着卷尺，说你行你来。闻策拍了一下肚子，说我这样怎么来，你好好量。
导购开好单子，说一个星期后可以上门安装。闻策付了钱，把小票折好放进钱包里。
“下一家。”他说。
“窗帘买完了，还去下一家干嘛。”
“你不是圈了两家对比吗。万一那家更好呢。去看了再说。”
D区的两家也逛了，没看上，最后还是回头拿了C区那块灰色的。闻策把三家店的布料手感全部比较了一遍，最后站在走廊里总结了一句：“第一家最好。你的功课没白做。”池敛说谢谢闻总认可。闻策说不用谢，中午请我吃饭。
他们在商场五楼的美食广场坐下来。闻策点了酸辣粉，池敛点了一碗不辣的面。等餐的时候池敛去隔壁奶茶店买了一杯常温柠檬水，不加糖。闻策喝了一口，皱眉头。
“这个柠檬水比上次那家酸梅汤还淡。”
“柠檬水就是淡的。”
“我要喝酸梅汤。”
“那家店离这里四十分钟车程。下次路过给你买。”
闻策看了他一眼，继续喝柠檬水。没有继续要求。那种“算了”的条件反射又浮上来一瞬，但这次他自己把它按下去了，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
“还行，”他说，“多喝几口就习惯了。”
池敛没有拆穿他。
酸辣粉端上来之后闻策吃了大半碗。吃到一半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半截粉条，忽然说：“你那个收藏夹。”
“什么。”
“我在沙发上睡着那天。你后来去书房又加了一堆东西。”
池敛放下筷子。“你看见了。”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你电脑没关。”闻策把粉条夹起来，又放下，“收藏夹里有个链接。青梅的。”
池敛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加了大棚青梅的预订链接，忘了关网页。闻策半夜路过书房，屏幕还亮着，大概就是那时候看到的。
“那个是冬天才发货的，”池敛说，“现在下单也要等。”
闻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吃完了最后一口粉条，然后拿纸巾擦了嘴。
“走，”他站起来，“回家。”
池敛看着他的背影。闻策走路的时候肩膀线条还是很好看，西装外套遮不住后腰的弧度。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面，这个人的轮廓变软了一点，不是线条真的变了，是那种周身的气场——闻策以前走路带风，现在走路带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是杀气，是分量。
池敛把两个餐盘端去回收处，然后追上去。
“闻策。”
“嗯。”
“那个青梅。”
闻策没有回头。“不是说冬天才发货吗。”
“我昨天打电话问了。他们说如果提前预订的话，可以备注加急。最快十一月底能到。”
闻策停下脚步。商场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购物袋从他们旁边挤过去。池敛往闻策那边靠了一步，替他挡了一下。
“十一月底，”闻策说，“孩子已经出来了。”
“那正好，”池敛说，“你坐月子的时候吃。”
闻策看着他，过了大概三秒钟，嘴角动了一下。
“月子不能吃凉的吧。”
“青梅可以煮水。我查了。”
“你什么不查。”
池敛想了想。“你。”
“什么。”
“你。还没查完。”
闻策把视线移开，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几步，他说：“回家查。”
池敛跟上。两个人走出商场，外面的阳光把停车场晒得发白。闻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什么，被空调启动的声音盖住了。池敛没听清，发动车子后问他刚才说什么。
闻策系好安全带，把手搭在肚子上。
“我说，”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下次路过那家酸梅汤店，再买一杯。要加酸。”
池敛笑了。
“行。加双份乌梅。”
他把车倒出车位，往家的方向开。路过商场门口时，闻策又回头看了一眼。
“忘了件事。”
“什么事。”
“那个小丑的气球，”闻策说，“拧的确实有问题。是个兔子，但耳朵拧成了狗。”
“你还懂气球。”
“小时候我生日有人送过一个气球。”闻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唯一的那个。所以记住了。拧错了。”
池敛把着方向盘，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等孩子出生以后，我们可以自己拧。”
闻策转头看他。
“你会？”
“不会。但可以学。网上有教程。”
“你那个收藏夹里是不是已经有气球的链接了。”
“……可能。不确定。回家查查。”
闻策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是笑。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搭在肚子侧面，拇指无意识地划了一个很小的圈。
池敛从余光里看见那个动作。他没有说话。车窗外面是周末的城市，路边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牵着气球，有人抱着刚买的窗帘从家居城出来。阳光很好。
下个路口左转是回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