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产检 产检约 ...
-
产检约的是上午九点半。
闻策早上七点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肚子里那位在踹他。最近胎动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踹得他睡不着,他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然后踢一脚旁边的池敛。
池敛迷迷糊糊问怎么了,他说你儿子在拆家。池敛就伸手过来,把手掌贴在他肚子上,含含糊糊说一句“别踢了你妈要睡觉”。
“谁是妈?”
“……我是,我是妈,快睡吧,祖宗。”
池敛的手一直贴在他肚子上,到天亮都没拿开。
早饭是池敛做的。闻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了一碗粥、一个水煮蛋、半根玉米。他看了一眼,没动。
“不想吃。”
“医生说了,抽血之前不能空腹,会低血糖。”池敛把筷子塞到他手里,“至少把蛋吃了。”
闻策剥蛋壳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个不怎么感兴趣的快递。池敛在旁边看着他,没催。闻策这段时间吃饭一直不太好,不是不想吃,是吃一点就顶得慌。
医生说孩子月份大了,顶着胃,正常现象。正常是正常,但看着闻策每次吃完饭都要缓半天,池敛心里那个“正常”两个字就不太能说服自己。
吃完早饭出门。池敛开车,闻策坐副驾。闻策现在坐车不太舒服,安全带要调得很松,座椅要往后放。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窗外。
“上次医生说这次要查什么。”
“常规检查。胎心、血压、B超。”池敛顿了顿,“还有骨盆测量。”
闻策皱了皱眉。“测那个干嘛。”
“评估能不能顺产。”
闻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不能呢。”
“那就剖。”池敛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医生说了,你的情况特殊,一切以安全为主。能顺就顺,不能顺就剖。别给自己压力。”
闻策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大了。很明显。穿宽松的衣服也遮不住了。最近他去公司,助理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老板你是不是胖了但我不能问”的微妙。闻策无所谓。
他这辈子没在乎过别人怎么看他。但肚子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弯腰系鞋带确实不太方便了。今天出门的时候鞋带是池敛蹲下去帮他系的。他站在玄关,低头看着池敛的头顶,说了一句“你头发该剪了”。池敛头也没抬回了一句“你肚子该收了”。两个人都笑了。
到医院的时候刚好九点二十。
妇产科在四楼。电梯里人很多,池敛侧身挡在闻策前面,手臂虚虚地护着他腰侧,没有碰到,但留了一个很小的空间。闻策看着那只手,想说“我没那么金贵”,但电梯里人多,他没说出口。
诊室门口的护士认识他们了。毕竟一个成年男性定期挂妇产科的号,放哪个医院都是独一份。护士年纪不大,第一次见到闻策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现在习惯了,看见他们就喊“闻先生,池先生,先量血压”。
闻策坐下来,挽起袖子。袖口往上推的时候卡住了,池敛伸手帮他挽好,手指在他手腕内侧碰了一下。那个位置是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一点。
“紧张?”池敛问。
“没有。”
“脉搏快了。”
“你摸我手腕我能不快吗。”
旁边的护士抿着嘴,把血压计的袖带绑好,假装没听见。
血压正常。体重比上次涨了一斤半,医生说在合理范围内。闻策对这个“合理”不太满意,从体重秤上下来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长的是肉还是水”。池敛在病历本上记了一笔:孕期体重焦虑,建议安抚。
安抚的方式池敛在路上就想好了。等会儿检查完带他去吃那家他喜欢的日料。不能吃生鱼片,但烤鳗鱼和味噌汤没问题。
医生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金丝边眼镜,说话不快但很笃定。她是这家医院妇产科的副主任,也是为数不多对闻策的情况不表现出任何惊讶的医生。第一次接诊的时候她只是翻了一遍检查报告,推了推眼镜,说“了解了,以后在我这里不用解释任何事,我只看数据”。
闻策从此只挂她的号。
“今天指标都还好,”方医生看着电脑上的数据,“胎心一百四,正常。血压一百一到七十,正常。体重增长也在范围内。最近胎动怎么样。”
“踢得很厉害。尤其晚上。”
方医生笑了一下。“晚期胎动活跃是好事,说明孩子精力好。但也说明他可能白天睡得比较多。你白天活动的时候他在羊水里晃悠,相当于摇篮。晚上你躺下来不动了,他醒了。”
“所以是个夜猫子。”
“随你。”池敛在旁边接了一句。
闻策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不是随你。”
“我不熬夜。我作息很规律。”
“你骗谁。”
方医生轻咳一声,两个人同时闭嘴。
“接下来做B超。躺上去。”
闻策躺到检查床上,把衣服撩起来。露出肚子的时候他下意识偏了一下头,不是看别处,而是看池敛。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池敛捕捉到了。他走到床边,站在闻策肩膀旁边,让他不用转头就能看到自己。
方医生挤了耦合剂涂在闻策肚子上。闻策被冰得嘶了一声。池敛把手伸过去,让他抓着。闻策抓住了,力道不小。
“闻先生,你放松一点,腹肌太紧了影像会不清楚。”方医生说。
“放松不了。你这个东西太冰了。”
方医生看了一眼池敛。“家属帮忙安抚一下。”
池敛低下头,在闻策耳边说了句什么。闻策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但腹部明显松下来了一点。
方医生没有追问他说了什么。她对家属怎么安抚患者这种事不太好奇。她只是把探头在闻策肚子上移动,眼睛盯着屏幕。
“头围正常。腹围正常。股骨长度正常。体重估算六斤二两,到预产期应该在六斤半到七斤之间,大小合适。”
闻策盯着屏幕上的黑白影像,皱眉头。“他现在是什么姿势。”
“头位。头朝下。顺产姿势。不过——”方医生把探头定在一个位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脐带绕颈一周。”
闻策握着池敛的手又紧了一点。“严重吗。”
“一周不严重,很多孩子都这样。顺产过程中我们会一直监测胎心,如果发现有缺氧迹象,会及时转剖。不用太担心。”方医生的语气平稳,不是那种刻意的安抚,而是“这是临床常见情况”的笃定。
闻策没说话。池敛替他问了:“绕颈一周的话,平时需要注意什么。”
“注意胎动。如果突然变得特别频繁或者特别少,要马上来医院。其他照常。”方医生把探头收起来,抽了两张纸巾递给闻策,“擦一下。下次产检是两周后。”
闻策接过纸巾,低头擦肚子上的耦合剂。透明的胶状物,擦干净了还是觉得黏。池敛从他手里拿过纸巾,又帮他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沿着B超探头的轨迹,一圈一圈的。
“池敛。”
“嗯。”
“你觉得他像谁。”
“屏幕上那个糊成一团的影像你让我认五官?”
“不是五官。是——”闻策顿了一下,“算了,当我没说。”
池敛把纸巾扔掉,帮他把衣服拉下来。然后隔着衣服把手掌贴在闻策的肚子上,停了两三秒。
“像你。他踢我的力度像你揍我的力度。”
“我没揍过你。”
“精神上的。”
方医生又轻咳了一声。这次是带着一点无奈的笑。“你们俩如果讨论完了,可以去抽血了。抽血室在走廊尽头。报告下午出,手机App可以查。”
两个人从B超室出来,沿着走廊往抽血室走。闻策忽然停住脚步。
“你刚才在我耳边说的什么。”
池敛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问这个干嘛。”
“我要确认一下。”
池敛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但眼睛是认真的。
“我说——‘你要是现在不放松,方医生可能会让你再做一次B超。再来一次冰的。’”
闻策看着他。“不是。”
“就是。”
“你说了七个字。这句话不止七个字。”
池敛把脸转过去,继续往抽血室走。闻策跟在他后面。走到抽血室门口的时候,池敛忽然站住。闻策差点撞上他后背。
“是七个字。”池敛说,没有回头。
“哪七个。”
“闻策,我在。别紧张。”
闻策沉默了一瞬。
“这句挺好的,”他说,“你为什么不说真话。”
池敛转过身,看着他。闻策站在医院走廊里,背后是惨白的日光灯和一排塑料椅子,有个孕妇坐在椅子上刷手机,有个小孩哭着不肯打针被妈妈拖着走。走廊里很吵,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因为太肉麻了。”池敛说。
闻策看了他大概三秒钟,然后越过他,推开抽血室的门。
“下次直接说。”
抽血的时候闻策没有皱眉。他从小不怕打针。针头扎进去的时候他甚至低头看着,像在看什么跟自己无关的事。护士抽了两管,贴了个棉球在他臂弯上,嘱咐他按五分钟。
池敛接过按棉球的活。闻策坐在抽血室门口的椅子上,手臂搭在扶手上,池敛用拇指按着那个棉球。按了一分钟,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池敛。”
“嗯。”
“预产期是下个月。”
“我知道。方医生说了。”
“你紧张吗。”
池敛想了一下。“紧张。但不是我紧张。”
“什么意思。”
“我在紧张你的紧张。”
闻策低头看着他按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池敛的手很稳,按棉球的力度刚刚好。但闻策知道,这只手这几天晚上会在他睡着之后轻轻贴在他肚子上,确认胎动还在,一下两下三下,数够十次才挪开。
他以为闻策睡着了不知道。闻策确实睡着了一半,但那种温热的、小心翼翼的触感,是能穿过浅眠传进来的。
“你不用紧张我的紧张,”闻策说,“我没事。”
“嗯。但还是紧张。”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池敛抬头看他。“不讲。你第一天认识我?”
闻策没有再争。他靠在椅背上,让池敛继续按那个棉球。其实血已经止了。棉球拿掉也没关系。但两个人都没有提这件事。
走廊尽头有人喊号。那个不肯打针的小孩终于还是被按着抽了血,哭声震天。闻策看着那个小孩,忽然说了一句:“他以后要是也这么哭怎么办。”
池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谁?”
“你儿子。”
“我们的儿子,”池敛纠正,“不会。他要是哭我跟他讲道理。”
“你讲不过怎么办。”
“那就你来。你不讲道理比较在行。”
闻策勾了一下嘴角。“你对我的认知倒是很准确。”
棉球按了五分钟。池敛把它拿开,确认针眼不渗血了,然后把闻策的袖子放下来,扣上袖口的扣子。
“走吧,鳗鱼饭。”
“不回家?”
“先吃饭。你早上就吃了一个蛋。”
闻策没有拒绝。他现在拒绝不了吃的。不是嘴馋,是池敛每次说“你早上就吃了一个蛋”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会变得很轻,轻到让人没法拒绝。闻策有时候想,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在搞心理学那一套。但就算是,他也认了。
出医院的路上他们路过妇产科门诊大厅,墙上的电视在循环播放育儿宣教片。池敛的脚步慢了半拍,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抱着新生儿的母亲。
“闻策。”
“嗯。”
“下个月。”
“嗯。”
池敛没有继续说。闻策等了几秒,然后伸手,在池敛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先吃饭。鳗鱼饭。”
池敛笑了一下。那种笑跟他平时在诊室里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温和的、让人放下戒备的笑。是另一种。有点像闻策第一次说“你也是疯子”那天他的表情。
他把手伸过去,闻策握住。
两个人走出了医院大门。外面太阳很大,池敛眯了一下眼睛。闻策从口袋里摸出墨镜戴上,顺便替池敛挡了一下额头。
“你没带伞。”
“没想到这么晒。”
“你办公室抽屉里有把伞。下次带上。”
“你怎么知道我抽屉里有伞。”
“上次去你诊室看到的。”闻策说,“不是故意翻你东西。你抽屉没关好。”
“闻策。”
“嗯。”
“你这个人真是——”
“是什么。”
池敛看着他的侧脸,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但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是我见过最会找借口的。”
“不是借口。是真的没关好。”
“那你怎么不帮我关。”
“不想。”
“为什么。”
闻策摘下墨镜,看着他。阳光直射下,闻策的瞳色比室内浅一点,瞳孔缩得很小。
“因为抽屉里有你的记事本。我想看看你有没有写我。”
池敛停住了脚步。
“你看了吗。”
“看了。”
“上面写什么了。”
闻策把墨镜重新戴上,转身继续往停车场走。
“‘患者闻策,第三次复诊。今天问我相不相信天生的疯子。我说信。他说我也是。心理医生从业六年,第一次被患者看穿。真有趣。’”
池敛站在原地,看着闻策走远的背影。他想起来了。是第三次复诊。那个时候他还在用缩写记笔记。后来被闻策发现之后就没再写了。
“你背下来了。”池敛追上去。
“我过目不忘。”闻策说。
“不是,”池敛走到他旁边,“你是记下来了。背了好多遍。”
闻策没有否认。
停车场很热,打开车门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池敛发动车子,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呼啦啦地吹。
“下次想看什么直接跟我说。别翻抽屉。”
“那你写我什么了。”
“什么?”
“你不是说直接跟你说。所以我在问。你写我什么了。”
池敛倒车出库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闻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那个姿势最近越来越自然了,像是手放在那里可以托住什么,也可以感受什么。
“你确定你想知道。”
“确定。”
池敛把车拐上大路,等了一个红灯,然后开口。
“‘闻策今天说我是他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盯着我。我被一个疯子盯着,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怕。是——’”
红灯变绿。池敛踩油门。
“‘——是觉得被这样的人盯着,也挺好的。’”
闻策转头看窗外。车窗上映出他的脸,墨镜下面是抿着的嘴唇。
“肉麻。”他说。
“你让我说的。”
“说了我也不会夸你。”
池敛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就是嘴硬。但没关系。”
他空出右手,放在闻策扶在肚子上的那只手上。闻策没有动,也没有抽开。
车窗外面的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前面路口左转就是那家日料店。鳗鱼饭的香气已经在池敛的想象中飘了。
而他们还有一顿饭的时间,去慢慢聊那些没问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