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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野柿子 ...

  •   两个人一口气跑出了三里地,直到身后的叫骂声彻底消失,才在一片野柿子树下停下来。

      七簇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肺像是要炸开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梁湛比他更惨,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朝天躺倒在落叶堆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秋天的野柿子挂满了枝头,橙红色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有几颗熟透了的掉在地上,摔裂开来,露出里面晶莹的果肉,散发出一种甜腻的香气。

      七簇喘匀了气,走到一棵柿子树下,踮起脚尖摘了两颗软的,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梁湛一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梁湛躺在地上没动,只是抬起一只手接过柿子,咬了一口。

      甜糯的果肉在嘴里化开,他嚼了两下,忽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七簇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笑我自己。”梁湛把剩下的柿子一口吃完,把核吐在手心里把玩,“活了十七年,头一回干这么出格的事。当着几十号亲戚的面,把我爹给我订的亲事给拒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喜欢一个男的。你是没看见我爹那个表情,脸都绿了。”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呛到了,咳嗽了几声,扯到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七簇看着他这副狼狈又畅快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梁湛嘴角沾着的柿子汁,“疼不疼?”

      “这点伤算什么。”梁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爹打我那几下,比这疼多了。”

      七簇的手指停留在他的脸颊边,看着那道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新鲜血痕,指尖微微颤抖。

      梁湛察觉到他的异样,握住他的手,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真不疼。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倒是你,拉着我跑了那么远,腿没断吧?”

      “没断。”

      “那就好。”梁湛松开他的手,翻身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泥土,环顾四周,“这是哪儿?”

      “野柿林。”七簇说,“过了这片林子,再翻一座山,就是我姥姥家以前的村子。村子早没人住了,但房子应该还在。”

      梁湛眼睛一亮:“你知道路?”

      “小时候我娘带我去过几次,还记得大概方向。”

      “那还等什么?走!”

      梁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伸手把七簇也拉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穿过野柿林,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野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太阳渐渐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小道上交叠在一起。

      翻过那座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坳里果然有一个废弃的小村庄,大约七八户人家,全都是土坯房,屋顶长满了荒草,有的已经塌了半边。

      村口有一口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梁湛站在村口,环顾了一圈这个破败不堪的村落,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这地方不错,清静。”

      “你喜欢?”

      “喜欢。”梁湛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比梁家大院好一万倍。”

      七簇也笑了,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们找了一间相对完整的房子,屋顶没塌,门窗虽然破旧但还能关上,屋里有一铺土炕,虽然积了厚厚一层灰,但打扫一下就能用。

      两个人动手收拾起来。

      七簇负责清理屋内的灰尘和蜘蛛网,梁湛负责去外面捡柴火和干草。

      等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焕然一新,炕上铺了厚厚的干草,上面盖着梁湛那件脱下来的绸缎外套。

      灶台虽然破旧,但勉强能用,七簇用随身带的火石生了火,把最后一个红薯埋进炭灰里烤着。

      橘红色的火光在狭小的屋子里跳跃,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也驱散了两个人心中最后的不安。

      梁湛坐在火堆旁边,伸手烤着火,侧过头看着七簇忙前忙后的样子。

      七簇把烤好的红薯从灰里扒出来,吹了吹灰,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梁湛。

      梁湛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竖起了大拇指,“好吃。”

      “就一个红薯,能有多好吃。”

      “你烤的就好吃。”

      七簇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半块红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两个人就着一堆火,吃完了晚饭。

      说是晚饭,其实就是一个红薯和几颗野柿子,根本吃不饱,但谁都没有抱怨。

      吃完之后,七簇把火堆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梁湛靠在墙上,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开口,“七簇,你后不后悔?”

      七簇拨火的手顿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跑出来。”梁湛的声音很轻,“你要是没认识我,现在还在半板坡过你的日子。虽然穷,但至少安稳,现在跟我这么一跑,你连那个破房子都回不去了。我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要是找不到我,肯定会拿你出气。”

      七簇放下手中的树枝,转过头看着梁湛,“少爷,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后不后悔?”

      梁湛愣了一下:“我后悔什么?”

      “后悔喜欢我。”七簇的目光很平静,“你要是喜欢的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现在就不用躲在这个破村子里,不用被你爹打得满身是伤,不用过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

      梁湛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勉强,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温柔。

      “七簇,我梁湛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读书不用功,跟爹顶嘴,浪费钱买些没用的东西……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喜欢你,一秒都没有。”

      七簇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梁湛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所以你也别后悔。你要是后悔了,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七簇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反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哑,“我不后悔。我也不会后悔。”

      梁湛笑了,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一次,七簇没有躲。

      夜深了,山里的风大了起来,呜呜地吹过破旧的窗户,把火堆吹得忽明忽暗。

      梁湛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他今天经历了太多,跟父亲决裂、当众出柜、挨打、逃跑、翻山越岭,整个人已经累到了极点。

      “睡吧。”七簇说,“我守着火。”

      “一起睡。”梁湛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倒在干草铺成的炕上,把唯一那件绸缎外套盖在两个人身上,“火让它烧着,没事的。”

      两个人挤在狭窄的土炕上,身体贴着身体,分享着彼此的体温。

      外套太小,盖得住肩膀就盖不住脚,梁湛的脚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他下意识地往七簇那边靠了靠。

      七簇感觉到了,伸手把他的脚拉过来,捂在自己怀里。

      梁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脸埋进七簇的颈窝里,闷声说,“七簇,你真好。”

      “睡吧。”七簇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梁湛均匀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

      七簇没有睡。

      他侧过头,借着火光看着梁湛的睡颜,那张脸上还带着伤,嘴角却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他伸手,轻轻拨开梁湛额前垂落的碎发,低声说了一句,“少爷,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第二天早上,七簇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梁湛已经不在了,盖在身上的绸缎外套被仔细地掖好了边角。

      他猛地坐起来,心里一慌,刚要喊人,就看见梁湛端着一个破碗从外面走进来,碗里装着满满一碗水。

      “醒了?”梁湛笑眯眯地走过来,“我去村口那口井打的水,你尝尝,甜的。”

      七簇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但确实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还真是甜的。”

      “对吧,我就说这地方好。”梁湛在他旁边坐下来,“我刚才在村里转了一圈,发现后山有一片菜地,虽然荒了,但还能挖出一些野菜。村口还有几棵柚子树,结了好多柚子,就是还没熟透,等熟了我们可以摘来吃。”

      他说得兴致勃勃,好像他们不是两个逃亡的人,而是来这儿度假的。

      七簇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的不安和忐忑一点一点消散了。

      他把碗放在一边,认真地说:“少爷,我们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梁湛的笑容淡了一些,“我知道。”

      “这里离半板坡太近了,你爹迟早会找到这里来。我们得走,走得越远越好。”

      “去哪儿?”

      七簇想了想,“我听说南边有个大城市,叫广州。那里人多,地方大,你爹肯定找不到我们,我们可以去那里讨生活,我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你识文断字,可以找个账房先生的差事……”

      梁湛听着听着,眼睛又亮了起来:“广州?好啊,我早就想去大城市看看了 。”

      七簇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我们就去广州。”

      “好。”梁湛一拍大腿,站起来,“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再等几天。”七簇说,“等你的伤好一点,等我攒够路上的干粮。这几天我先去附近的山上看看,能不能打到点野味,晒成肉干带着路上吃。”

      梁湛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了什么,“那我们这几天住哪儿?”

      “就住这儿。”七簇环顾了一圈这间破旧的土坯房,“虽然破了点,但遮风挡雨没问题。等我再修修屋顶,把漏风的地方堵上,就能住人了。”

      梁湛也跟着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忽然笑了,“七簇,这是我住过的最破的房子。”

      七簇有些不好意思:“委屈你了……”

      “但是我最高兴的一次。”梁湛打断了他,“比住在我家那间大房子里高兴一万倍。”

      七簇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他低下头,掩饰住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站起来说:“我去山上看看有没有能吃的。”

      “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在家里休息,你的伤——”

      “这点伤不碍事。”梁湛已经大步走到了门口,回头冲他招手,“快点,别磨蹭。”

      七簇无奈地笑了笑,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村子,沿着山路往山上走。

      秋天的山林色彩斑斓,红的枫叶、黄的银杏、绿的松柏,交织成一幅绚丽的画卷。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野果成熟时散发出的甜香。

      梁湛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促七簇走快一点。

      他穿着一件从村里废弃房屋里翻出来的旧衣裳,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跟他平时穿的绸缎长衫判若两人,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还挺了挺胸脯,说这衣裳穿着干活方便。

      七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雀跃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不管前路有多难,只要有梁湛,他就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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