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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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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簇回到半板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了整整一天的路,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怀里揣着那串只剩两颗的糖葫芦,心里揣着周砚之说的那些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一样,浑身都是劲儿。
他决定不再躲了。
就算梁有财要打断他的腿,他也认了。
他要在梁湛订婚之前,再见他一面,把话说清楚,不管梁湛要娶谁,他都会等。
一年等不到就等两年,两年等不到就等十年,十年等不到就等一辈子。
他就不信,一个人的一辈子,还等不来一个结果。
第二天一早,七簇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他娘留下的一只银镯子。
那镯子很细,款式也旧了,是他娘唯一的嫁妆。
他娘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阿宝,这个留给你,将来遇到想娶的人,就拿这个当聘礼。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好歹是个心意。”
七簇把银镯子贴身戴好,心想:娘,我可能这辈子都用不上这个聘礼了,但我有想嫁的人了。
第二件事,他打了一盆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粗布褂子。
他虽然穷,但不能邋里邋遢地去见梁湛。
第三件事,他写了一封信。
说是信,其实就是一张皱巴巴的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他识字不多,好多字还是查着那本《唐诗三百首》现学的,有些不会写的字就用圈圈代替,整封信读起来磕磕绊绊的,但意思很清楚——
“少爷,我知道了。周砚之都告诉我了。你为我做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不要怕,我不会走的。不管你爹要把你怎么样,我都等你,你一定要好好的。——七簇”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梁家大院,而是先找到了顺子。
顺子正在后院劈柴,看见七簇鬼鬼祟祟地溜进来,吓了一跳:“你咋又来了?东家说了再看见你就——”
“我知道。”七簇打断他,把信塞到他手里,“帮我把这个交给少爷,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顺子看着手里的信,又看看七簇那张认真的脸,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但你得赶紧走,让东家撞见了可不得了。”
七簇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顺子哥,少爷他……还好吗?”
顺子的表情黯了一下:“不太好,东家逼他答应婚事,他不肯,父子俩天天吵。昨晚上又吵了一架,东家把少爷屋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少爷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七簇的心揪了一下,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顺子说了声“拜托了”,就匆匆离开了。
他回到坡下的土坯房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他不知道梁湛什么时候能看到那封信,也不知道梁湛看到后会有什么反应,他只能等。
一天过去了,没有动静。
两天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
第三天傍晚,七簇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忽然听见坡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顺子气喘吁吁地跑下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给、给你的。”顺子把纸条塞到他手里,弯着腰大口喘气,“少爷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七簇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展开纸条,借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看清了上面的字。
是梁湛的笔迹,只有五个字——
“今晚,老地方。”
七簇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入夜之后,七簇早早地来到了坡后的河沟边。
那棵老柳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树墩子还在,上面落了一层枯叶。
七簇把枯叶扫干净,坐在树墩上,等着。
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急,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他站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人影正从坡上小跑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几乎要融入夜色中。
但七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是梁湛。
梁湛跑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互相望着对方。
月光底下,梁湛瘦了很多。
原本饱满的脸颊凹了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眼窝也陷下去了。
“七簇。”梁湛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瘦了。”
七簇本来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梁湛背上的伤好了没有,想问他在家里过得怎么样,想告诉他周砚之来找过他,想说自己这一个月有多想他。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说出一句:“你也是。”
梁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疲惫,但依然是好看的。
他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七簇的手。
两个人的手心都是凉的,但握在一起之后,慢慢就回暖了。
“我收到你的信了。”梁湛说,“你写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不少。”
“你教得好。”
“那个圈圈画得也不错。”
七簇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梁湛看着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说:“七簇,我爹逼我娶方家的女儿,日子定在下个月十八订婚。”
“我知道。”
“我不会答应的。”
“我知道。”
“我已经想好了,订婚那天,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我不怕丢人,我也不怕我爹打我,反正我这条命是自己的,我想跟谁过就跟谁过。”
七簇握紧了他的手,“你要是被你爹赶出来,没地方去,就来我家。虽然破,但能住人。”
“你会做饭给我吃吗?”
“会。”
“会给我洗衣裳吗?”
“会。”
“会一辈子跟我在一起吗?”
七簇抬起头,看着梁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会。”
梁湛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一把将七簇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一个月缺失的所有拥抱都补回来。
七簇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了熟悉的皂角香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药酒味,那是他托顺子送去的药酒。
梁湛在用,这说明他还好好地活着,还在为他们的未来撑着。
两个人在月光底下抱了很久。
最后还是梁湛先松开了手,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故作轻松地说,“行了,我得回去了。要是让我爹发现我偷跑出来,又该闹得天翻地覆了。”
七簇点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开。
梁湛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七簇!”
“嗯?”
“下个月十八,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儿等我。”
七簇站在月光底下,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好。”
梁湛也笑了,然后转身跑进了夜色中。
七簇站在河沟边,听着那阵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夜风里。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弯弯的月亮,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接下来的日子,七簇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屋里屋外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把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枣子全打了下来,挑最大最红的晾在屋檐下,等着梁湛来吃。
他还去河沟里摸了好几次鱼,晒成了鱼干,存起来。
他甚至还托顺子从镇上带了一小袋面粉回来,打算等梁湛来的那天,给他擀一碗面条吃。
他不知道梁湛能不能成功逃出来,但他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就到了十月十七,订婚的前一天。
这天晚上,七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梁湛成功了,他们从此在一起,梁湛失败了,被梁有财打个半死,梁湛屈服了,真的娶了方家小姐……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辗转难眠。
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点起油灯,把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是他抄写的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在这首诗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十月十七夜,等君来。”
然后他合上书,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二天,十月十八,天还没亮,七簇就起来了。
他把院子里外打扫了一遍,把枣子摆好在盘子里,把鱼干挂在灶台上方。
他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干净褂子,把头发重新扎好,又把那只银镯子拿出来擦了擦,戴在手腕上。
然后他坐在门槛上,等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半板坡上,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坡顶上隐隐传来唢呐和锣鼓的声音,那是订婚的喜乐。
七簇听着那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他等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他听到坡顶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隐约夹杂着争吵声和哭喊声。
他站起来,紧张地望着坡顶的方向,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坡顶上冲了下来。
是梁湛。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裳,大概是订婚穿的礼服,但那衣裳现在已经皱巴巴的了,领口敞开,头发也散了,脸上还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
他身后远处,梁有财站在坡顶上,气急败坏地喊着什么,几个护院正追下来。
梁湛跑到七簇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气喘吁吁地说:“我说了,我跟所有人说了。我喜欢的是你,我不要娶方家小姐。”
七簇看着他脸上的伤,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梁湛笑了一下,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迹,“我爹说要跟我断绝关系,把我赶出家门。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七簇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紧:“你还有我。”
梁湛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了。
梁湛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七簇:“那你还等什么?带我走啊。”
七簇笑了,拉紧他的手,转身就跑。
两个人沿着坡道一路狂奔,穿过田野,穿过树林,把那喧嚣的唢呐声和愤怒的叫骂声统统抛在了身后。
秋风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阳光在他们头顶洒下温暖的光芒。
七簇跑在前面,梁湛跟在后面,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像是握住了彼此的全部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