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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9 坚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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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废弃的村庄里住了五天。
五天里,七簇把屋顶漏风的地方用干草和泥巴堵上了,把破了大洞的窗户用木板钉好,又把灶台重新砌了一遍,总算能让这间破屋勉强住人。
梁湛也没闲着,他把村口那口废井清理了一遍,打上来的水果然清甜了许多,他还从山上摘了不少野果子回来,虽然大多酸得倒牙,但总算能填填肚子。
第五天的傍晚,七簇从山上打了两只野鸽子回来,拔毛洗净,用盐巴腌了,串在树枝上烤。
油脂滴在火堆上,滋滋作响,香气飘出去老远。
梁湛坐在火堆旁,闻着那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七簇装作没听见,把烤好的第一只鸽子递给了他。
“你先吃。”
“你一只我一只,你别老让着我。”
“我吃这个就行。”七簇晃了晃手里另一只还没烤透的,“这个还得再烤一会儿。”
梁湛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接过鸽子咬了一口。
外皮烤得焦香酥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虽然只有盐巴调味,但野鸽子的肉质本身就很鲜美,吃起来格外香。
“好吃。”梁湛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满了肉。
七簇笑了笑,低头翻动手里那串鸽子,让它烤得更均匀一些。
梁湛吃了几口,忽然放慢了速度,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咽下嘴里的肉,看着七簇,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七簇,我想好了。我们不去广州了。”
七簇翻动鸽子的手停住了:“为什么?”
“太远了。”梁湛说,“我们两个加起来身上不到十个铜板,走那么远的路,怕是没到半路就饿死了。”
七簇沉默了。
他知道梁湛说的是实话。
这几天他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从这里到广州,少说也要走一两个月。
他们没有盘缠,没有干粮,甚至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梁湛脚上那双布鞋已经磨破了底,他自己的鞋更是早就露出了脚趾。
靠两条腿走到广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我们去哪儿?”七簇问。
梁湛咬了一口鸽子肉,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去镇上。”
七簇以为自己听错了:“去镇上?”
“嗯,镇上。”梁湛把骨头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爹肯定以为我们会往远处跑,绝对想不到我们就躲在镇上。而且镇上人多眼杂,我们混在里面不容易被发现。我可以在码头上找份活干,你也能找个帮工的差事,等攒够了钱,我们再考虑下一步。”
七簇看着他,总觉得这个计划哪里不对劲,但他又说不上来。
梁湛的表情看起来很笃定,像是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你确定?”
“确定。”梁湛笑了笑,“怎么,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七簇说。他确实相信梁湛,但这种相信里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说不清那不安来自哪里,也许是梁湛笑得太轻松了,轻松得有点不像真的。
但他没有追问。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出发了。
临走前,七簇把屋子里收拾干净,把火堆彻底熄灭,又把那口井的盖子盖好。
他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但他总觉得,做人要对得起住过的地方。
梁湛站在村口等他,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从废弃房屋里翻出来的旧衣裳和剩下的最后几个野果子。
他看着七簇仔仔细细地关好门,检查火堆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意。
“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了。”
“习惯了。”七簇走回来,“走吧。”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穿过那片野柿林,又翻过那座山。
走到半板坡附近的时候,他们没有靠近,而是远远地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小路绕到了镇上。
到达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开着几家店铺——杂货铺、布庄、药铺、茶馆,还有一个码头,停着几艘小船。
码头上有人在卸货,光着膀子,扛着沉重的麻袋,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梁湛站在街角,看着码头上那些扛活的工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七簇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你去哪儿?”
“我去找个熟人。”梁湛说,“你放心,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就快步走了,七簇想跟上去,又怕自己跟去了反而坏事,只好站在原地等。
他靠在一棵梧桐树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生怕碰上梁家的人或者认识梁湛的人。
大约过了一刻钟,梁湛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是什么?”七簇问。
梁湛打开布袋,里面是十几枚铜板和几块碎银子。
他得意地晃了晃,“我跟以前学堂的一个同窗借的。他家在镇上开米铺,手头还算宽裕,我说我要做点小生意,周转不开,他就借了我这些。”
七簇看着那些银钱,心里却更加不安了,“他有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借钱?”
“问了,我说我跟我爹吵架了,想自己做点事。”梁湛说得轻描淡写,“他没多问,就借给我了。”
七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现在没有立场去质疑梁湛的决定,毕竟这些钱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梁湛把钱袋塞进怀里,拉起七簇的手,“走,我们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们在镇子最西边找到了一间出租的柴房,一个月租金只要三十文钱。
房子很小,只有一张床板和一张破桌子,但胜在偏僻,周围住的都是穷苦人家,没人会多管闲事。
梁湛付了三个月的租金,把剩下的钱数了又数,然后分成两份,一份自己收着,一份塞给七簇,“你拿着,万一我们走散了,你也不至于身无分文。”
七簇握着那几枚温热的铜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梁湛就出去找活了。
他说要去码头碰碰运气,让七簇在家里等着。
七簇本想跟他一起去,但梁湛说码头那边人多眼杂,两个人目标太大,一个人去反而更容易找到机会。
七簇拗不过他,只好留在家里,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又把那几件旧衣裳洗了晾在院子里。
傍晚的时候,梁湛回来了,满脸疲惫,但眼睛里带着光。
“找到了。”他一进门就说,“码头上有家货栈缺一个记账的,掌柜的看我识文断字,就让我明天上工,工钱不多,一个月半吊钱,但管一顿午饭。”
七簇松了口气,“那就好。”
“你呢?你找到活了吗?”
七簇摇了摇头,“我出去转了一圈,没什么合适的。镇上的店铺都不缺人手,码头上的活又太重,我怕干了那种活就没精力照顾你了。”
梁湛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关系,慢慢找,反正我一个月的工钱够我们吃饭了。”
七簇点点头,没有多说。
但他心里清楚,他不能一直靠梁湛养着。
他是穷人家的孩子,吃苦受累都不怕,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份活干。
第二天,梁湛一大早就去货栈上工了。
七簇也出了门,在镇子上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活干。
他去了饭馆、杂货铺、铁匠铺、裁缝店,得到的答复都一样,不缺人。
跑了一整天,一无所获。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依然如此。
镇上的人要么不缺人手,要么一看他那身破烂衣裳就摇头摆手,连话都不愿意跟他说。
七簇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受到了这座小镇对他的排斥。
他不是本地人,没有根基,没有关系,连一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谁会用一个来历不明的穷小子?
第六天晚上,梁湛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壶酒和两个包子。
“今天发工钱了。”他把包子和酒往桌上一放,笑着说,“虽然只有一半,但掌柜的说剩下的月底结,来,庆祝一下。”
七簇看着那两个白面包子,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这几天他都是等梁湛出门之后,去菜市场捡一些别人不要的菜叶子回来煮汤喝。
他把大部分食物都留给了梁湛,因为他要干活,不能饿着。
但他没有说。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面皮的香甜和肉馅的鲜美在嘴里化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梁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口喝完,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今天掌柜的夸我了,说我账记得好,打算下个月给我涨工钱。”
“那挺好的。”七簇说。
“你呢?今天找到活了吗?”
七簇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梁湛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又倒了一杯酒,“不急,慢慢来。”
七簇看着他喝酒的样子,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梁湛最近的状态有些奇怪,他太乐观了,乐观得有点刻意。
好像他在拼命维持一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表象,而这种表象下面,藏着某种七簇看不透的东西。
“少爷,”七簇放下包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梁湛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每天就是记账、打算盘、吃饭、睡觉,无聊得很。”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喝酒?”
梁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解乏嘛。干了一天活,喝一杯好睡觉。”
七簇看着他,没有说话。
梁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酒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七簇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梁湛每天早出晚归去货栈上工,七簇则继续在镇上四处找活干。
他试过给人挑水、劈柴、搬货,干的都是些零散的苦力活,赚不了几个钱,但好歹能补贴一点家用。
梁湛不止一次跟他说,别那么辛苦,他的工钱够两个人花了。
但七簇不听,他宁愿自己多吃点苦,也不愿意完全依靠梁湛。
在他看来,两个人在一起,就应该共同分担,而不是一个人付出、一个人享受。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七簇在码头帮人卸完一批货,领了五文钱的工钱,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
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的酒馆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是梁湛。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那是他们在镇上当铺买的二手货,脸颊泛红,眼神迷离,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壶。
他靠在酒馆门口的柱子上,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七簇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梁湛不是说他去货栈上工了吗?货栈酉时就下工了,现在都已经戌时三刻了。
他怎么会在酒馆里?
七簇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躲在巷子的阴影里,看着梁湛喝完那壶酒,然后踉踉跄跄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看着梁湛走了三四次岔路才摸到家门口,掏了好几次钥匙才对准锁孔。
他从来没有见过梁湛醉成这样。
第二天早上,梁湛醒来的时候,七簇已经做好了早饭,两碗红薯稀饭和一碟咸菜。
梁湛揉着太阳穴坐到桌前,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宿醉还没缓过来。
“昨晚怎么喝那么多?”七簇把粥碗推到他面前,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梁湛接过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没有抬头,“货栈的掌柜请客,不好推辞。”
七簇看着他低垂的眼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少爷,你在骗我。”
梁湛的手顿住了。
“我昨天在码头帮人卸货,一直干到酉时。回来的路上,我看到你从酒馆里出来。”七簇的声音很平静,“货栈酉时就下工了,你不可能在酒馆里陪掌柜的喝到戌时。”
梁湛放下勺子,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你到底在瞒我什么?”七簇问,声音有些发抖,“你根本就没有在货栈上工,对不对?你这段时间每天早出晚归,到底是去干什么了?”
梁湛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七簇,眼眶有些发红,嘴角却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七簇,你真聪明。我本来想多瞒你几天的。”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七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恳求。
梁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缓缓开口:“我骗你的。我没有在货栈上工。我这段时间……是去求人了。”
“求人?求什么人?”
“求我以前的同窗、求我爹生意场上的朋友、求所有可能帮我的人。”梁湛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本来以为,凭我的面子,总能借到一笔钱,够我们两个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但我错了,他们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当面答应背后反悔,要么就直接跟我说,梁湛,你爹放话了,谁要是敢帮你,就是跟他梁有财作对。”
七簇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没有人敢帮我。”梁湛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梁湛活了十七年,以为自己交了多少朋友,到头来,一个愿意雪中送炭的都没有。”
“那你这些天的工钱……”
“那是我把身上的玉佩当了换来的。”梁湛苦笑了一声,“就是那块我娘给我的玉佩。当了二两银子,我每个月拿一点回来,假装是工钱。”
七簇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无力过。
他想帮梁湛,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本事,连一份稳定的活都找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梁湛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一个人去碰壁,一个人在酒馆里喝得烂醉如泥。
“少爷,对不起……”七簇的声音哽咽了,“都是我没用,我要是有点本事,你就不用这么难了……”
梁湛伸手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紧:“你说什么呢?要不是你,我早就撑不下去了。七簇,你是我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
七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梁湛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疲惫,但也很温柔:“我们再坚持一段时间,等我攒够了钱,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我爹找不到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七簇用力地点了点头,反握住梁湛的手。
他决定不再追问了。
不管梁湛瞒着他什么,他都选择相信。
因为除了相信,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