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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他要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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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簇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秋风把他冻得嘴唇发紫,但他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问题,那个姓周的是谁?梁湛在学堂里跟人拉拉扯扯,是真的吗?梁湛不是说喜欢他吗,怎么会跟别人……
他不敢往下想。
他告诉自己,一定是王婶乱传闲话,一定是误会。
梁湛不是那样的人。
梁湛为了他挨打,为了他跟家里闹翻,被关了整整一个月,怎么可能转眼就跟别人好上了?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万一是真的呢?
七簇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他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他决定去县城。
他要亲眼去看一看,亲耳去听一听。
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从半板坡到县城有三十里路,走路要大半天。
七簇揣了两个凉红薯就上路了,一路上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他穿的是那双露了脚趾的布鞋,走到半路鞋底磨破了,他就干脆脱了鞋光脚走。
秋天的土路又硬又凉,硌得脚底板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想快点到县城,快点找到答案。
县城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七簇这辈子没来过几次县城,每次来都是匆匆办完事就走,从没有认真逛过。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马,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拉住一个路人,打听学堂的位置。
路人随手一指,说在城东的文庙旁边。
七簇道了声谢,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学堂很好找,朱红色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明德学堂”四个大字。
七簇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看见里面有几个穿着长衫的学生正在院子里扫地。
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一个老先生从门房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谁?”
“我……我找梁湛。”
老先生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老乡。”七簇撒了个谎,“他家里人让我带话给他。”
“他已经不在我们学堂了。”老先生语气冷淡,“他被退学了,你不知道?”
七簇的心沉了一下,“知道。我就是想问问,他为什么被退学?”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七簇的目光太过执着,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粘在他身上,他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他跟同窗周砚之之间有些不清不楚的传闻,周家的人找到学堂里来闹了一场。梁东家来领人的时候,气得当场就要打断他的腿。”
七簇的手指攥紧了衣角:“那个周砚之……是什么样的人?”
“周家是县城的大户,做绸缎生意的,家里有钱得很。”老先生捋了捋胡子,“周砚之是周家的小儿子,长得一表人才,功课也好,本来是学堂里最有希望考秀才的学生之一。出了这档子事,周家觉得丢人,也把他领回去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七簇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户人家,一表人才,功课好。
每一条都跟他截然相反。
他不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他只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
他长得不出众,瘦得跟竹竿似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全是干农活留下的疤。
他大字不识几个,要不是梁湛教他,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他拿什么跟周砚之比?
“多谢老先生。”七簇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学堂。
他没有直接回半板坡,而是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不知道周家在哪儿,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周砚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也许是想看看那个周砚之长什么样,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梁湛对那个周砚之,是不是也像对他一样好。
他在县城的主街上走了一个来回,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他记得梁湛喜欢吃甜的。
有一次梁湛从镇上回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得意洋洋地跟他说,“县城里的糖葫芦比镇上的好吃多了,下次我带一串给你尝尝。”
那次梁湛忘了带,后来也没再提起过。
七簇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个铜板,那是他攒了大半年,原本打算用来买墨汁的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一串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七簇举着糖葫芦,没有吃,而是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揣进了怀里。
他打算带回去给梁湛。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梁湛。
七簇走出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一半,在一座石桥上停下来歇脚。
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浑浊,漂着几片落叶。
七簇坐在桥栏上,掏出怀里那串糖葫芦看了看,又小心地收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梁湛要订婚了,对象是镇上布庄老板的女儿。
梁湛被关在家里,出不来。
梁有财放了话,再见他就打断他的腿。
而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周砚之,一个跟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拿什么争?
他有什么资格争?
七簇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桥的另一头传来,“你就是七簇?”
七簇猛地抬起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桥的那一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秀,气质温文尔雅。
他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七簇。
七簇不认识他,但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你是……”
“我叫周砚之。”
果然。
七簇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确实如那位老先生所说,一表人才。
皮肤白净,五官端正,身材修长,站在那儿就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
跟他一比,自己简直就像路边的一株野草。
“你怎么知道我?”七簇问。
“梁湛提过你。”周砚之的语气很平淡,“他说半板坡有一个他很在意的人。我一猜就是你。”
七簇的心揪了一下:“他……他跟你说过我?”
“说过。”周砚之走下桥,在七簇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说你心地善良,说他教你认字你很用功,说你摸的鱼烤起来很好吃。”
这些话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让七簇觉得很不真实。
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砚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不用防着我,我跟梁湛之间没什么。”
七簇抬起头,愣住了。
“学堂里的传闻是假的。”周砚之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或者说,不完全是假的。确实是我喜欢他,但他从来没有回应过我。”
七簇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可是……可是他们说你们在竹林里……”
“那天是我约他出去的,我跟他说了我的心思。”周砚之的目光坦荡,没有任何闪躲,“他拒绝了我,他说他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装不下别人。”
七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人就是你。”周砚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不甘,但更多的是释然,“梁湛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比谁都固执。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的人,也是一样。”
七簇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那你为什么要传那些话……”
“我没有传。”周砚之打断了他,“是有人看到了我们在竹林里说话,添油加醋传出去的。我家里人知道以后,跑到学堂去闹了一场,我本来想澄清的,但梁湛不让。”
“为什么?”
“他说,如果让家里人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你,你会有麻烦。”周砚之看着他,“他宁愿自己被退学,被关起来,也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七簇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
周砚之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你不用把我当成对手。我确实输给你了,但我输得心服口服。梁湛选了你,说明他看重的不是家世、不是门第,而是一颗真心,这一点,我比不上你。”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七簇叫住他。
周砚之回过头。
七簇犹豫了一下,问:“你……你还好吗?”
周砚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但也带着一点释然:“还行吧,被我爹打了一顿,关了大半个月,现在总算能出门了。过段时间我就要去省城念书了,离开这个地方,重新开始。”
“那就好。”七簇由衷地说。
周砚之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梁湛的眼光确实不错。”
然后他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七簇站在桥上,手里攥着那串糖葫芦,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原来是这样。
原来梁湛从来没有变过心。
原来他为了保护自己,宁愿一个人扛下所有。
七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把糖葫芦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同时在舌尖上炸开,酸得他皱起了眉头,甜得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擦干眼泪,把剩下的糖葫芦仔细包好,揣回怀里。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半板坡的方向走去。
他要回去。
他要等梁湛。
不管要等多久,他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