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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你闭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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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簇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几个村民围在老槐树底下,说话的是一向爱传闲话的王婶,旁边站着两个同样闲得慌的妇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什么精彩细节。
“梁家少爷,哪个梁家少爷?”一个妇人问。
“还能有哪个?坡顶上梁地主家的独苗呗!”王婶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足够让半个村子的人都听见,“我听我娘家侄子说的,他在县城给一家饭馆跑堂,亲眼瞧见的,梁家少爷在学堂里跟一个男同学拉拉扯扯,被人告到先生那儿去了!”
七簇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拉拉扯扯是啥意思?”另一个妇人追问。
“就是那种拉拉扯扯呗!”王婶挤眉弄眼,“两个男的,大庭广众之下手拉着手,还有人看见他们在学堂后头的竹林里抱在一块儿。啧啧啧,真是世风日下,梁地主家那么大的家业,养出这么一个不要脸的东西来——”
“你胡说八道!”
几个妇人被这声怒吼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见七簇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紧,眼睛瞪得通红。
王婶先是一愣,随即撇了撇嘴:“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坡脚下那个没爹没娘的野种。你在这儿充什么英雄好汉?我说梁家少爷,关你什么事?”
“你根本不了解情况,就在这里乱传闲话,你——”七簇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骂人,但他这辈子没骂过人,翻来覆去也只有那么几句苍白的反驳,“你闭嘴!”
“嘿,这小兔崽子还敢凶我?”王婶叉起腰,“我说的哪句是假话?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县城问问,梁家少爷被学堂退了学,梁地主气得当场就要打断他的腿,这事儿早就传遍了!”
七簇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棍子狠狠敲了一下。
退学。
打断腿。
他再也顾不上跟王婶争执,转身就往坡上跑。
他跑得飞快,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他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一次都没有停下来。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见到梁湛,他要知道梁湛到底怎么样了。
他冲到梁家大院门口的时候,两个护院正站在门外说话。
看见七簇跑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了他:“干什么的?”
“我要见少爷!”
护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出他是坡下的穷小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少爷不在,你回去吧。”
“他去哪儿了?”
“关你什么事?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
护院正要把他推开,大门里头忽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梁有财暴怒的咆哮:“你这个孽障,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七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把推开护院的手,不管不顾地往里冲。
护院没料到他敢硬闯,愣了一下才追上去:“喂,你站住!”
七簇冲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院子里一片狼藉。
石桌上摆着的茶壶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洇湿了一大片地面。
梁湛跪在院子中央,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背上纵横交错着好几道血痕,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自己咬破的。
梁有财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根拇指粗的藤条,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梁夫人站在一旁,用手帕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却不敢上前阻拦。
“你说,你跟那个姓周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梁有财用藤条指着梁湛,声音都在发抖,“人家家长都找到学堂里来了,说你勾引他儿子,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梁湛抬起头,看了他爹一眼,声音沙哑但异常平静:“我没有勾引他,我们是互相喜欢。”
“你——!”梁有财气得说不出话来,扬起藤条又要抽下去。
“东家!”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七簇站在院子入口,双腿发软,但还是拼尽全力站稳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满身伤痕的梁湛,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但他死死忍住了。
“你是谁?”梁有财眯起眼睛,认出了他,“是你?你来干什么?”
七簇没有回答他,而是越过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梁湛。
梁湛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梁湛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担心,像是愧疚,又像是一点点隐秘的欣慰。
他大概没想到七簇会在这个时候冲进来。
七簇深吸一口气,走到梁湛身边,跪了下来。
“东家,”他说,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你要打,就连我一起打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梁有财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梁夫人也止住了哭声,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两个追进来的护院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梁有财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七簇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梁湛身旁的青砖地面上,一字一句地说,“少爷不是一个人。他做的事,我都愿意陪他一起承担。”
梁湛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七簇,你别——”
“你闭嘴。”七簇难得地凶了他一句,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梁湛愣住了,真的闭了嘴。
梁有财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铁青。
他看看梁湛,又看看七簇,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片刻之后,他放下藤条,用一种近乎阴冷的语气问道:“你跟这个穷小子,是不是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梁湛抬起头,刚要开口,七簇抢先一步说了出来:
“是我勾引少爷的。”
“七簇!”梁湛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我先喜欢少爷的。”七簇的声音越来越稳,他甚至抬起头,直视着梁有财的眼睛,“少爷本来什么都不懂,是我把他带偏了,东家要打要罚,冲我一个人来就好。”
梁有财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有情有义。”
他重新拿起藤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七簇面前,“你以为你替他把罪揽下来,我就会放过他?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叫花子,也配掺和我梁家的家务事?”
话音刚落,藤条裹着风声抽了下来。
啪!
一声脆响,七簇的背上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他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爹,你别打他!”梁湛扑过来想要挡住,却被梁有财一脚踹开。
“你给我跪好!”
梁湛被踹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跪好,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爹手里的藤条,像是随时准备再扑上去。
梁有财没有再打七簇,而是转向梁湛,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冷酷:“你不是喜欢男人吗?好,我成全你,明天我就让人把西厢那间柴房收拾出来,你搬进去住。从今天起,你不准踏出这个院子一步,不准跟外面任何人来往,什么时候你想通了,什么时候你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至于这个穷小子——”
他看了一眼七簇,眼神里满是厌恶,“你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我家附近,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我说到做到。”
“爹!”
“来人,把少爷带回屋去!”
两个护院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梁湛。
梁湛拼命挣扎,但他受了伤,又跪了太久,根本挣不开两个壮劳力。
他被拖着往屋里走,扭过头来,用尽全力朝七簇喊了一声:“七簇,你回去,别管我了,你照顾好自己!”
七簇跪在原地,看着梁湛被拖进屋里,看着那扇门砰的一声关上,看着梁有财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院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还有指甲掐出来的血印子。
背上那道藤条的痕迹火辣辣地疼着,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梁湛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关切,有不舍,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七簇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软,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石桌才稳住身形。
他看了一眼梁湛被带走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扇紧闭的木门。
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梁家大院。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夕阳正好落下地平线,天地间陷入了一种暧昧的昏暗中。
半板坡上的树木和房屋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七簇站在坡口,回头望了一眼梁家大院的轮廓。
他在心里说:少爷,我不会走的。
他走下坡,回到自己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点起油灯,拿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梁湛教他的第一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今天是少爷受苦的第一天。
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来。
然后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七簇去了一趟镇上。
他没有去找梁湛,他知道自己现在根本进不了梁家的门。
他去的是镇上那家药铺,用自己攒了大半年的铜板买了一瓶跌打损伤的药酒。
掌柜的认识他,见他掏出那把叮当作响的铜板,有些意外,“你买这个干什么?摔着了?”
“给别人买的。”七簇没有多说,接过药酒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回半板坡,而是在镇上的茶馆门口蹲了半天,终于等到了一个他想见的人,顺子。
顺子是被派出来买酱油的,看见蹲在茶馆门口的七簇,吓了一跳:“你咋在这儿?”
“顺子哥,帮我一个忙。”七簇把那瓶药酒塞到顺子手里,“帮我把这个带给少爷。别说是我给的,就说……就说你自个儿买的。”
顺子看着手里的药酒,又看看七簇那张憔悴的脸,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呢?”
“求你了,顺子哥。”
顺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药酒收进了怀里:“行吧,我帮你带,但东家现在看得紧,我也不一定有机会送到他手上。”
“谢谢你,顺子哥。”
七簇说完就走了,没有再多停留。
他回到半板坡,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梁家大院的后墙外面。
他知道哪一面墙对应的是梁湛的房间,以前梁湛跟他说过,他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那间,窗户正对着坡后的那片树林。
七簇站在树林里,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窗户里面亮着灯,有一个人影在灯前来回走动。
七簇认出那个轮廓,心跳加速了几分。
他往前走了几步,差点走出树林,又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他不能出去,梁有财说了,再让他看见自己出现在梁家附近,就打断他的腿。
他要是被打断了腿,就更没办法救梁湛了。
所以他只能站在树林里,远远地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个人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少爷,再等等,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窗户里的人影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走到了窗边。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梁湛的脸出现在窗缝里,他往外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后院的树林,似乎并没有看到藏在树影里的七簇。
但他没有马上关上窗户,而是把手伸出窗缝,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七簇看懂了,梁湛在写字。
他在空中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回、去。
七簇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知道梁湛是在担心他,怕他被梁有财的人发现。
他咬了咬嘴唇,也从树影里伸出手,在空中写了一个字:等。
窗户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梁湛又做了一个手势。
这一次,他写的是:好。
窗户重新关上了,灯光也灭了。
七簇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他脸上,吹干了他眼角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他在树林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偏移了位置,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七簇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来到这片树林里,远远地看着那扇窗户。
有时候窗户会开一条缝,有时候不会。
但只要窗户开了,梁湛就会在窗缝里做一个手势,有时候是一个字,有时候是一个简单的图案。
七簇把这些手势一一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写在日记里。
“少爷今天写的是‘饭’,应该是告诉我他有好好吃饭。”
“少爷今天画了一个圆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月亮?”
“少爷今天写了‘勿念’,我怎么能不念。”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七簇照常来到树林里,却发现那扇窗户紧紧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他在树林里等了整整一个晚上,那扇窗户始终没有再打开。
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他冒险去了镇上,在茶馆门口又蹲到了顺子。
顺子看见他,脸色不太好看,把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
“东家给少爷定亲了。”
七簇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定的谁?”
“镇上布庄老板的女儿,姓方,叫方婉如。”顺子叹了口气,“日子都定了,下个月十八订婚,明年开春就办事。东家说了,结了婚少爷就能收心了。”
七簇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顺子看着他煞白的脸色,有些不忍心,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七簇啊,有些事……不是咱们这种人能左右的。少爷他再怎么不愿意,终究是梁家的独子,你跟少爷……唉,算了吧。”
顺子走了很久之后,七簇还站在原地。
秋天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他低头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忽然觉得很像自己——无根无萍,风一吹就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半板坡的。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坡顶上梁家大院的灯火,一夜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