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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出事 ...

  •   七簇一整夜没睡着。

      他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梁湛凑过来,嘴唇贴上他额头的那一刻。

      那个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却又重得像一块烙铁,在他额头上留下了滚烫的印记。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地方,指尖碰到的皮肤明明是凉的,可他就是觉得烫。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柱。

      他猛地坐起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梁湛今天会不会来?

      会的吧?他说他待三天。

      七簇匆匆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又把昨晚练字的纸笔收拾整齐。

      他站在门口往外张望了好几次,坡道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等了一上午,梁湛没来。

      等到中午,他实在坐不住了,决定主动上坡去看看。

      他走到半坡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梁家的长工顺子。

      顺子挑着一担水,看见他愣了一下:“七簇?你咋上来了?”

      “少爷在家吗?”

      “少爷啊……”顺子的表情有点古怪,“少爷在屋里呢,不过你还是别去找他了。”

      “为啥?”

      顺子放下水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东家昨晚上发了好大的火。少爷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本什么书,被东家翻出来了,说是不正经的书,把少爷臭骂了一顿,还把书给烧了。少爷顶了几句嘴,东家就拿藤条抽了他好几下。”

      七簇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受伤了?”

      “背上抽了几道印子,倒是不严重。”顺子叹了口气,“就是东家放了狠话,说开学之前不准少爷出房门一步,我这也是趁着东家午睡,偷偷出来挑水的。”

      七簇站在坡道上,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知道那本书是什么。

      前天晚上梁湛临走前,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给他,说是从县城书店里淘来的,让他照着上面的诗词练字。

      那本册子是梁湛花了自己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写着《唐诗三百首》五个字。

      就因为这本书,梁湛挨了打。

      “他现在怎么样了?”七簇问。

      “在屋里躺着呢,刘婶给他送了饭过去,他也没怎么吃。”顺子重新挑起水桶,“行了,我得赶紧走了,让东家看见我跟你说话又该骂了。”

      顺子挑着水桶匆匆走了。

      七簇站在坡道上,抬头望着坡顶梁家大院的青瓦屋顶,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又疼又堵。

      他想冲上去看看梁湛,想看看他背上的伤严不严重,想告诉他那本书他一定会好好保管、好好练。

      但他不能上去。

      梁有财在家,他一个坡下的穷小子贸然登门,只会让梁湛的处境更难堪。

      七簇转身下了坡,回到家,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唐诗三百首》。

      书页还散发着油墨的清香,封面上“唐诗三百首”五个字是梁湛用毛笔写的,字迹端正秀气。

      他把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仿佛能感觉到梁湛握过这本书的体温。

      “少爷,对不起。”他低声说。

      接下来的两天,七簇没有上坡。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遍一遍地抄那本《唐诗三百首》里的诗。

      他用的是梁湛给他的那支旧毛笔,蘸着墨汁,在粗糙的黄草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写完了这首诗,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少爷教的第三天。

      他想着,等这本册子抄满了,他就拿去给梁湛看。

      到时候少爷一定会笑着说:“不错嘛,字写得比之前好看多了。”

      想到梁湛笑起来的样子,七簇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酸。

      第三天傍晚,七簇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忽然听见篱笆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他抬头一看,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梁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里带着笑。

      “你怎么——”七簇话没说完,目光落在了梁湛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梁湛旁边,穿着藏青色绸缎马褂,面色阴沉,瞧着不太好惹。

      七簇虽然没有正面跟这个人打过交道,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梁有财,梁湛的父亲。

      七簇的手脚一下子凉了半截。

      “爹,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孩子。”梁湛侧过身,指了指七簇,“他叫七簇,他娘以前在咱家帮过工。”

      梁有财上下打量着七簇,目光从他打满补丁的衣裳移到他赤着的双脚上,又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移到他紧张到发白的脸上。

      半晌,他哼了一声:“就是他?”

      “就是他。”梁湛的语气很平静,“我说了,那本书是我借给他的,不是送给他的。您要是不信,可以问他。”

      七簇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梁湛这是在替他打掩护。

      他连忙点头:“是的,东家。少爷确实是借给我的,我抄完就还。”

      梁有财没说话,走过来,一把夺过七簇手里那本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唐诗三百首》,翻了几页。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七簇抄写的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梁有财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板着脸,“你识字?”

      “少爷教的。”七簇如实回答。

      “他为什么要教你?”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七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张了张嘴,余光瞥见梁湛在梁有财身后冲他使眼色,示意他小心说话。

      “我……我帮少爷摸过鱼,少爷觉得我可怜,就教我认了几个字。”七簇低着头,声音尽量放得卑微,“东家要是不乐意,我以后不学了就是。”

      梁有财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最后他把书扔回给七簇,冷冷地说:“既然学了就好好学,别糟蹋了书。梁家的书可不是随随便便给人糟蹋的。”

      说完转身就走了。

      梁湛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过头来飞快地冲七簇眨了眨眼睛,嘴巴无声地动了动。

      七簇看出来了,他说的是,“没事了。”

      然后他就跟着梁有财走了,父子俩一前一后消失在坡道的拐弯处。

      七簇站在院子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指节发白。

      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梁湛替他挡了这一劫,但七簇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梁有财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只是暂时没有抓到确凿的把柄。

      只要他和梁湛继续来往,总有一天会露馅。

      到那时候,该怎么办?

      七簇不敢往下想。

      梁湛回县城的前一天晚上,又偷偷溜下来找七簇。

      他翻墙出来的,落地的时候不小心崴了一下脚,一瘸一拐地走到七簇家门口,敲了三下门。

      七簇打开门,看到他那副狼狈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你脚怎么了?”

      “翻墙的时候踩空了。”梁湛龇牙咧嘴地坐在门槛上,撩起裤腿一看,脚踝处肿了一块。

      七簇蹲下来,用手轻轻按了按肿胀的地方,梁湛嘶了一声缩回脚:“疼疼疼——”

      “你别动,我去打盆凉水给你敷一下。”

      七簇端了一盆凉水过来,撕了一块破布浸湿了,拧到半干,轻轻地敷在梁湛的脚踝上。

      冰凉的触感让梁湛舒服地叹了一口气,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七簇蹲在他脚边认真给他敷脚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七簇,你对我真好。”

      七簇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你对我更好。”

      “那不一样。”梁湛伸手,轻轻拨了拨七簇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心善。”

      七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我也是因为……喜欢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但梁湛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在那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是他第一次听七簇亲口说出“喜欢”两个字。

      “你再说一遍。”梁湛的声音有点抖。

      “不说了。”七簇的脸红得不像样,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慌乱起来,“你明明听见了。”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嘛。”

      “不说。”

      “七簇——”

      “说了不说就是不说。”

      梁湛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根和脖子,心里像是有烟花炸开了一样,噼里啪啦的,又亮又响。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行行行,不逼你了。”梁湛伸手揉了揉七簇的头发,“反正我记住了。”

      七簇把敷布从他脚踝上拿下来,又用手轻轻按了按,确认消肿了不少,才松了一口气,“明天什么时候走?”

      “一早。”梁湛的笑容淡了一些,“我爹亲自送我过去,顺便去县城办点事。”

      “……哦。”

      “我下个月中旬就能回来,中秋节学堂放假,能待四五天。”

      七簇点点头,没有说话。

      梁湛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舍。

      他伸手握住七簇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七簇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但梁湛不在乎,他反而觉得这双手很踏实,像是能握住一辈子的那种踏实。

      “等我。”梁湛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我有了本事,我就跟我爹摊牌,到时候他要打要骂随他便,反正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

      七簇抬起头,月光底下,他的眼眶有点红,“要是你爹把你赶出家门呢?”

      “那我就跟你一起住这间破房子。”

      “要是他不给你钱呢?”

      “我有手有脚,可以去码头扛活,可以去店里当伙计,总不至于饿死。”

      “要是……”七簇的声音哽了一下,“要是别人也用看怪物一样的眼光看你呢?”

      梁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紧了他的手,“那我就跟你一起当怪物。”

      七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愿意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一个穷小子,一无所有,凭什么值得梁家大少爷这样对他?

      梁湛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轻轻拍着他的背,“别哭了,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没哭……”

      “还说没哭,鼻涕都快蹭我衣裳上了。”

      七簇破涕为笑,在梁湛的衣裳上胡乱擦了一把脸。

      梁湛假装嫌弃地“哎呀”了一声,却没有躲开,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

      月亮悄悄爬到了半空中,银白的月光洒在破旧的土坯房上,洒在院子里那棵还没成熟的枣树上,洒在两个紧紧相拥的少年身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七簇就醒了。

      他没有再去坡口送梁湛。

      他怕自己去了会忍不住,怕自己看着梁湛坐上牛车离开的样子会难过。

      所以他只是坐在自家门槛上,听着坡道上传来牛车的轱辘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支梁湛送的毛笔,把它紧紧地攥住了。

      “少爷,我等你。”他对着空荡荡的晨雾说。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七簇每天下地干活,回家练字,偶尔去河沟里摸几条鱼改善伙食。

      村里人依旧不怎么搭理他,他也乐得清净。

      只是每天晚上,当他一个人坐在油灯底下抄诗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走神,想起梁湛教他写字时的模样,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额头上的那个吻。

      然后他就会脸红,心跳加速,半天静不下心来。

      他把这些都写进了日记里,说是日记,其实就是在一张黄草纸上零零碎碎地记几笔。

      他不会写什么华丽的词藻,只是朴实地记录着每一天发生的事:“今天天气晴,少爷走的第五天,我把《静夜思》抄了五十遍。”“今天下雨,没法下地,在家练字,少爷走的第八天。”“今天去河沟摸了两条鱼,一条烤了吃,一条晒干了留着,少爷走的第十二天。”

      他数着日子过,盼着中秋节的到来。

      然而中秋节还没到,一个消息就先传到了半板坡。

      那天七簇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见几个村民围在一起说话。

      他本来没在意,正要走过去,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听说了没?梁家那个少爷,在县城里惹祸了。”

      七簇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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