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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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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湛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拎着一本书,一块石板和半截石笔出现在坡口。
七簇到的时候,看见他靠在一棵槐树底下,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书,晨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像是给他撒了一层金边。
“来了?”梁湛听见脚步声,合上书抬起头,“我还以为你又得让我等半天。”
七簇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这是什么书?”
“《三字经》。”梁湛把书递给他,“启蒙用的,你没念过书,得从头开始学。”
七簇接过来翻了翻,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走,找个地方坐下。”梁湛率先朝坡后走去,“昨天那条河沟边上有个大树墩子,正好当桌子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河沟边。
那棵老柳树底下果然有个齐膝高的树墩子,断面平整,也不知道是谁砍的。
梁湛把石板往树墩上一放,石笔往七簇手里一塞,自己盘腿坐在草地上,拍了拍身边的草:“坐。”
七簇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梁湛翻开《三字经》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他念一句,七簇跟着念一句。
七簇的声音不大,但念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梁湛听着他在耳边念书的声音,心里莫名觉得熨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不对,‘习’字要念第二声,不是第四声。再来一遍。”
“□□。”
“对了。来,你在石板上写一遍试试。”
七簇握着石笔,笨拙地在石板上画起来。
他这辈子拿过锄头、拿过镰刀、拿过扁担,唯独没拿过笔。
石笔在他手里像是长了脚似的,怎么都不听使唤,写出来的“人”字歪歪扭扭,像一只趴着的蚂蚁。
梁湛凑过去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是写字还是画画呢?”
七簇脸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把石板扣过来。
“没事,第一次写都这样。”梁湛忍住笑,伸手握住七簇拿笔的那只手,“我教你,笔要这样握,手指放松一点,对,用腕力带动笔尖。”
他的手包着七簇的手,带着他在石板上重新写了一个“人”字。
这一回写得端正多了,一撇一捺,稳稳当当。
梁湛没有立刻松手,就那么握着七簇的手,在石板上又写了几个字:“七簇”。
“看,这是你的名字。”他在七簇耳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七簇的耳朵烧得能煎鸡蛋。
他能感觉到梁湛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的耳廓上,痒痒的,酥酥的。
他的心砰砰跳着,跳得他怀疑梁湛一定能听见。
“记住了吗?”梁湛松开他的手,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
“……记住了。”
“那你写一遍我看看。”
七簇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注意力,握着石笔在石板上写下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虽然不好看,但勉强能辨认出是“七簇”两个字。
梁湛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比你写的‘人’字强,以后每天写一百遍,写到好看为止。”
“……一百遍?”
“嫌少?那就两百遍。”
“不少不少,一百遍就一百遍。”
梁湛满意地笑了笑,翻到下一页继续教。
就这么着,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从早晨一直待到晌午。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热气蒸腾上来,河沟里的水被晒得发烫,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梁湛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绸衫的后背洇湿了一片。
七簇注意到了,放下石笔说:“少爷,天太热了,你先回去吧。”
“你呢?”
“我再练一会儿。”
梁湛想了想,站起来拍拍裤子:“那你等着,我回去拿点吃的。”
“不用——”
“等着。”
说完就跑了,步子轻快得很,一点儿也不像在地主家长大的少爷。
七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道上,低头看了看石板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伸手用手指描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没过多久,梁湛就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另一只手拎着一壶凉茶。
“给,趁热吃。”
七簇看着那碗白面馒头,犹豫了一下:“少爷,这要是让你爹知道了……”
“我爹去镇上了,天黑才回来。”梁湛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七簇不再推辞,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白面的香甜在嘴里化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梁湛坐在他旁边,拧开凉茶壶喝了一口,侧过头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
七簇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你吃慢点,别噎着。”
七簇点点头,放慢了速度,但还是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衣服上的碎渣都捡起来放进嘴里。
梁湛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另一个馒头也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也吃了。”
“少爷你吃过了?”
“我在家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拿的。”
七簇看了他一眼,没再客气,拿起第二个馒头吃起来。
梁湛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的柳树枝条随风摆动,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七簇,你想不想去县城?”
七簇停下咀嚼的动作:“县城?”
“嗯。我在县城的学堂念书,你要是想去,我可以跟学堂的先生说说,让你去旁听,虽然不能正式入学,但好歹能多认几个字。”
七簇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
“我去不了。”七簇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我没钱交束脩,也没有像样的衣裳穿,县城里的人眼睛毒着呢,一眼就能看出我是个穷鬼。到时候丢人的不光是我,还有你。”
梁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七簇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他可以给七簇买衣裳,可以替他交束脩,但这些都瞒不过他爹的眼睛。
一旦他爹知道他在资助一个坡下的穷小子读书,肯定会追问缘由。
到那时候,他该怎么解释?
“再等等吧。”梁湛说,声音里带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倔强,“等我再大几岁,等我有了自己的产业,我就带你走。”
七簇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不敢接话。
他怕自己一接话,就会当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梁湛每天都来找七簇,教他认字、写字,偶尔带些吃的下来。
七簇学得很认真,短短十几天就认了上百个字,能把《三字经》从头到尾磕磕绊绊地念下来了。
梁湛夸他聪明,他就红着脸挠头,心里头乐得不行。
有时候梁湛也会带他去坡后面的小河里摸鱼。
梁湛不会摸,每次都把水搅浑了还是一无所获,反倒是七簇,安安静静地在石头缝里摸几下,就能拎出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来。
“你行啊,”梁湛站在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一脸惊喜地看着七簇手里的鱼,“今晚能加餐了!”
“少爷想吃鱼?”
“想,你烤给我吃。”
七簇就蹲在河边生火,把鱼收拾干净,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没有调料,只有盐巴,但烤出来的鱼肉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梁湛坐在旁边,接过七簇递来的烤鱼,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还不忘竖起大拇指。
“好吃,比我家厨子做的都好吃!”
七簇笑了,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梁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条鱼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晚上回去的时候,梁湛走在前面,七簇跟在后面。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走到坡口的时候,梁湛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七簇,“明天我要回县城了。”
七簇的脚步顿住了。
学堂开学了,梁湛的暑假结束了。
“多久回来一次?”七簇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一个月回来一趟。”梁湛看着他,“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也要练字,不能偷懒。下次回来我要检查的,要是写得不好,我可要罚你。”
“……罚什么?”
“罚你给我摸十条鱼。”
七簇忍不住笑了一下:“好。”
梁湛看着他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他想上前一步,想抱住七簇,想做更多逾矩的事。
但他忍住了,只是伸手拍了拍七簇的肩膀:“那我走了。”
“嗯。”
梁湛转身往坡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七簇!”
“嗯?”
“我会想你的。”
说完就跑了,跑得飞快,像是怕被什么人追上似的。
七簇站在月光底下,看着那个奔跑的背影消失在坡顶的拐角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他抬起手,按住胸口,感觉到那里的跳动一下一下,有力而清晰。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偏移了位置。
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我也会想你的。”
第二天一早,梁湛坐着家里的牛车去了县城。
七簇站在坡口的槐树底下,看着牛车扬起的尘土一点点散去,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梁湛留给他的《三字经》,书页上还有梁湛用毛笔写的批注,字迹端正秀气,跟他这个人一样好看。
他把书贴在胸口,转身回了家。
从那以后,七簇每天的生活就多了一件事——练字。
白天他去地里干活,除草、浇水、捉虫,忙完一天的农活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他点上油灯,拿出石板和石笔,一笔一划地练梁湛教过的那些字。
“人”、“七”、“簇”、“之”、“初”、“性”、“本”、“善”……
他一遍一遍地写,写到手指酸痛,写到眼睛发酸,写到油灯里的油快要燃尽。
但他不觉得累,因为他每写一遍,就好像离梁湛更近了一点。
村里的孩子们路过他家门口,看见他趴在昏暗的油灯底下写字,都觉得稀奇。
“哟,狗剩还会写字呢?”
“装什么文化人,你一个穷鬼,认得字有什么用?还能考状元不成?”
七簇不理他们,继续写自己的字。
那些人讨了个没趣,骂骂咧咧地走了。
七簇抬起头,看了一眼他们离开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写。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只在乎那个人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更好的自己。
二十多天后的一个傍晚,七簇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忽然听见坡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正从坡上飞奔下来,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是梁湛。
梁湛跑到院门口,扶着篱笆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全是汗,但眼里满是笑意。
“七簇,”他笑着说,“我回来了。”
七簇手里的衣裳掉在了地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站在夕阳余晖里的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过是二十多天没见,他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少爷。”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回来了。”
梁湛走进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怎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
“吃了的能瘦成这样?”梁湛不信,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衣裳搭在绳子上,“走,进屋去,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支毛笔和一小瓶墨汁。
“学堂里的先生说我写字有进步,奖励了我一支新笔,这支旧的我就拿回来了,虽然旧了点,但还能用。你以后别用石笔了,用毛笔练,写出来的字才有筋骨。”
七簇接过那支笔,笔杆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笔尖还带着墨痕。
他握在手心里,觉得这支笔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贵重。
“谢谢少爷。”
“又谢。”梁湛翻了个白眼,“你再谢我就不教你了。”
七簇笑了一下,把笔小心翼翼地收好:“这次回来待几天?”
“三天。”梁湛在门槛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的晚霞,“三天后就得回去。”
三天。
七簇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七十二个时辰,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不多,但也不算少。
“那这三天,我教你写新的字。”梁湛扭头看他,“你想学什么?”
七簇想了想,说:“我想学写你的名字。”
梁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我教你。”
他拿过石板,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下两个字——“梁湛”。
“左边这个是我的姓,梁。右边这个是我的名,湛,三点水加一个甚字,意思是清澈、深沉。我爹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做人清清白白,做事沉稳扎实。”
七簇看着那两个字,默默地记在心里。
梁湛把笔递给他:“你来写一遍。”
七簇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了“梁湛”两个字。
他的手还有点抖,笔画不够流畅,但看得出来已经很用心了。
梁湛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七簇,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写我名字的人。”
七簇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我爹娘没写过,我朋友没写过,学堂里的同窗也没写过。”梁湛笑了笑,“你是第一个。”
七簇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两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胸腔里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那天晚上,梁湛在七簇家待到很晚。
两个人就着一盏油灯,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梁湛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了起来,“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顺子又该到处找我了。”
七簇送他到门口。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梁湛走到篱笆门前,忽然回过头来:“七簇。”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七簇的眼睛,月光底下,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梁湛咬了咬嘴唇,忽然快步走回来,在七簇的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就跑,比上次跑得还快,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坡道的拐角处。
七簇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一瞬间的温热触感。
然后他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