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你》星若碎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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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所谓的婚礼之后，梁湛依然每天早起开店，七簇依然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小六子依然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子招呼客人，黄黄依然趴在枣树底下晒太阳。

　　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但一切又似乎不太一样了。

　　梁湛变得比以前更黏人了，但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黏，是细碎而无处不在的。

　　他路过七簇身边的时候会顺手揽一下他的腰，递东西的时候会故意碰一下他的手指，吃饭的时候会把第一筷子菜夹到七簇碗里，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七簇起初还会红一下耳朵，后来渐渐也习惯了，只是偶尔瞪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威慑力。

　　梁有财的身体在入夏之后又好转了一些。

　　他已经能不用拐杖在院子里走几个来回了，有时候还会主动提出要去店里坐坐。

　　梁湛就在柜台旁边给他放了一把藤椅，他坐在那里，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偶尔有熟客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回应。

　　他依然话不多，但脸上的表情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有一天傍晚，梁湛从县城进货回来，带了一捧栀子花，说是路过一个花圃时看到的，闻着香，就买了几枝。

　　他把花插在一个粗陶瓶子里，放在堂屋的桌上，白色的花朵在暮色中散发着清幽的香气，整个屋子都被那股香气浸润了。

　　七簇从厨房出来，看到桌上那瓶花，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路过花圃，闻到香味就走不动道了。”梁湛正在逗黄黄，头也没抬，“放屋里香一点。”

　　七簇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几枝栀子花。

　　花瓣洁白厚实，边缘微微卷曲，带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指尖沾染了香气，他低头闻了闻，没有说话。

　　但他此后每天给那瓶花换水，直到最后一朵花凋谢，才把干枯的花枝收起来，晒干了装进一个小布袋里，放在了衣柜的角落里。

　　七月里的一天，镇上来了一个流动的照相师傅，扛着一台笨重的箱式相机，在街口支起一块背景布，吆喝着给大家拍照。

　　梁湛听到消息，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拉着七簇就往外走。

　　“又照？”七簇被他拽着走，“上次不是照过了吗？”

　　“上次是去县城照的，这次在咱家门口照，意义不一样。”梁湛的理由总是很充分。

　　照相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说话带着外乡口音，但人很和气。

　　他让梁湛和七簇站在背景布前面，背景布是一幅画着亭台楼阁的山水画，虽然是印上去的，但在镜头里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梁湛拉着七簇站好，照相师傅调整了半天焦距，把头蒙进黑布里，过了一会儿探出来说，“两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好，不要动——”

　　七簇已经准备好听到那声“咔嚓”了，但就在快门按下前的一瞬间，梁湛忽然偏过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咔嚓。

　　白光一闪。

　　七簇愣住了，照相师傅也愣住了。

　　七簇转过头瞪着梁湛，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梁湛一脸无辜，好像刚才那个偷袭的人不是他一样，“师傅，这张也要。”

　　照相师傅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行行行，这张也要，那两位再摆一张正经的吧？”

　　第二张照片终于顺利地拍完了。

　　七簇全程板着脸，但梁湛知道他没真生气，因为他付钱的时候，七簇虽然嘴上念叨着“又乱花钱”，但没有阻止他把两张照片的钱都付了。

　　照片冲洗出来之后，梁湛把那张“偷袭版”的照片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皮夹子里，把另一张正经的合照放进了相框，挂在了堂屋的墙上，跟几年前在县城照的那张并排挂着。

　　七簇站在堂屋里，仰头看着墙上那两张照片，一张是几年前在县城照相馆拍的，两个人并排站着，表情都有些拘谨，梁湛的手垂在身侧，离他的手很近很近。

　　另一张是前不久刚拍的，两个人并肩站在画着亭台楼阁的背景布前，表情自然了很多，像是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这张拍得比上次好。”梁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也仰头看着墙上的照片，“你笑了。”

　　七簇仔细看了看那张新照片，发现自己的嘴角确实带着一丝弧度，不算明显，但确实是在笑。

　　“你也是。”他说。

　　梁湛确实在笑，不是那种咧嘴大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发自内心的微笑，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因为我们过得挺好的。”梁湛说，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过得好，拍出来的照片自然就好看了。”

　　七簇没有反驳。

　　八月中秋，两个人又坐在院子里喝枣酒赏月。

　　今年的枣酒比去年酿的更醇厚一些，颜色也更深，在月光下呈现出琥珀般的光泽。

　　梁湛喝了两杯，脸上泛起红晕，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轮圆月，忽然说，“七簇，你说，如果当年我没有把那个馒头分给你，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七簇端着酒杯，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我已经饿死了，也许还在半板坡那个破房子里住着。”

　　“那我呢？”

　　“你应该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继承你爹的家业，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地主。”

　　梁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会。”

　　七簇看着他。

　　“如果没有你，我大概还是会跟我爹闹翻。”梁湛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夜空中，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我这个人，天生就不是那种能乖乖听话的人，就算没有你，我也会因为别的事情跟我爹吵翻。但如果没有你……”

　　他顿了顿，“我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日子有奔头。”

　　七簇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跟梁湛的杯子碰了一下。

　　……

　　秋天过去，冬天又来了。

　　这一年镇上格外冷，入冬之后接连下了好几场雪，河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码头上的船都停航了。

　　杂货铺的生意淡了一些，但梁湛也不着急，反正前大半年赚的已经够过冬了。

　　他把店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在堂屋里生了一盆炭火，一家人围坐在火盆旁边，嗑瓜子，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发着漫长的冬日时光。

　　梁有财的身体在入冬之后又弱了一些，但精神尚好。

　　他坐在火盆旁边，腿上盖着一张旧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偶尔插几句话。

　　他话依然不多，但不再是以前那种拒人千里的沉默，而是一种平和的，安详的沉默，像是一个终于跟世界和解了的老人。

　　有一天晚上，雪下得很大，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

　　梁湛突发奇想，拉着七簇到院子里堆雪人。

　　两个人蹲在雪地里，手冻得通红，但谁都不肯先回屋。

　　梁湛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两颗黑炭当眼睛，用一根胡萝卜当鼻子，又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

　　七簇在旁边堆了一个小一点的，说是黄黄。

　　黄黄本人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个雪做的自己，然后抬起腿，在上面撒了一泡尿。

　　梁湛笑得差点倒在雪地里，七簇又好气又好笑，追着黄黄满院子跑，但当然追不上。

　　黄黄以为主人在跟它玩，兴奋得在雪地里来回狂奔，溅起的雪沫洒了七簇一身。

　　梁湛站在雪地里，看着七簇追着黄黄跑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他的笑声在冬夜的空气中传播开来，被积雪吸收，又被寒风带向远方。

　　七簇追不上黄黄，放弃了，走回来，站在梁湛面前，喘着气。

　　他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雪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从雪地里长出来的精灵。

　　梁湛看着他，收住了笑容，伸手拂掉了他睫毛上的雪花。

　　“进屋吧，别冻着了。”

　　“……嗯。”

　　两个人并肩走回屋里，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向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门。

　　黄黄也晃晃悠悠地跟在他们后面，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梅花状的爪印。

　　火盆里的炭火还在燃烧着，橘红色的光芒把整个堂屋照得暖洋洋的。

　　梁夫人已经回屋歇息了，梁有财也回房了，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梁湛脱掉被雪浸湿的外套，挂在火盆旁边烤着。

　　七簇也脱了外套，坐在火盆边，伸手烤着火。

　　炭火的温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驱散了方才在雪地里沾染的寒气。

　　梁湛在他旁边坐下来，也伸手烤着火。

　　两个人的手在火盆上方挨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指尖散发的温度。

　　“七簇。”

　　“嗯？”

　　“明年春天，我们去一趟上海吧。”

　　七簇转过头看着他，“去上海？”

　　“嗯。”梁湛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我带你去看看我跑船时看过的那片海，虽然上海的海其实不怎么好看，黄黄浊浊的，但跟你一起看，应该会不一样。”

　　七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店怎么办？”

　　“交给小六子看几天。”梁湛说，“他现在一个人能搞定。”

　　七簇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梁湛转过头看着他，火盆里的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让他的目光显得格外明亮，“真的？”

　　“真的。”

　　梁湛伸手，握住了七簇放在膝盖上的手。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覆盖着整个世界。

　　梁湛眸底盛着温柔看他。

　　何其有幸，今生逢你。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