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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29 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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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省城回来之后,梁湛整个人像上紧了发条一样,里里外外地忙活起来。
他先是把院子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把墙角堆积的杂物该扔的扔,该归置的归置,又把葡萄架下面那块地平整出来,说是要放桌子。
然后他跑了一趟县城,定了一坛女儿红,又买了几尺红布和一捆红绳。
回来之后,他踩着梯子在堂屋的门楣上挂了一条红布,又在院门口的两侧各系了一个红绸花结,虽然系得歪歪扭扭的,但远远看着倒也喜庆。
七簇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好几次想插手帮忙,都被梁湛按回了椅子上:“你坐着,我来弄,说了你到时候只管出个人就行。”
七簇哭笑不得,“我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干吧?”
“那你帮我剪几个喜字。”梁湛给他安排了一个他认为最轻松的活。
于是七簇就坐在院子里,晒着五月的太阳,一张一张地剪喜字。
他剪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有圆形的,有方形的,有单个的喜字,也有双喜并连的。
剪好的喜字用红绳串起来,挂在堂屋的墙上和窗户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是一串红色的风铃。
梁有财坐在廊下,看着两个年轻人忙里忙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
梁夫人倒是很高兴,帮着七簇一起剪了几个喜字,虽然她眼神不太好,剪出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但七簇还是很认真地把她剪的那几个贴在了厨房的门上。
顺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提前好几天就拎着一只老母鸡和一篮子鸡蛋过来了。他把东西往厨房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一番焕然一新的院,咧嘴笑了:“行啊,像个样子了,到时候我来帮忙端菜。”
小六子也兴奋得不行,提前好几天就把店里的货架擦得锃亮,还自作主张在柜台后面贴了一张红纸,被梁湛笑着骂了一句“你小子别乱贴”,但也没有揭下来。
六月初七,前一天晚上,梁湛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七簇被他翻身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怎么。”梁湛又翻了个身,“就是……有点紧张。”
七簇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梁湛看着天花板,“就是紧张,怕明天出什么岔子,怕酒不够喝,怕菜不好吃,怕——”
“梁湛。”
“嗯?”
“没事的。”
梁湛在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爬起来,抱着枕头走到行军床边,挤了上去。
行军床咯吱响了一声,抗议着两个人的重量。
七簇被他挤得往墙边贴了贴,但没有推开他。
“挤一挤。”梁湛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一个人睡不着。”
七簇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梁湛的手,十指交握。
两个人挤在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慢慢地沉入了睡眠中。
六月初八,天还没亮,七簇就醒了。
他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有人在生火做饭,锅碗瓢盆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轻手轻脚地从行军床上爬起来,没有吵醒梁湛,披上外衣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梁夫人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灶台上已经放着一盆和好的面团和一盘剁好的肉馅。
“姨,您怎么起这么早?”七簇走过去。
梁夫人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今天是大日子,得早点准备,你再睡一会儿,还早呢。”
“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但七簇已经洗了手,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开始揉面了。
梁夫人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没有再推辞,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添她的柴火。
天渐渐亮了。
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轮廓。
树上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梁湛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听到厨房里传来说话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他穿上衣裳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七簇正弯着腰在灶台前煎鱼,梁夫人在旁边切葱,两个人配合默契,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盘备好的菜。
梁湛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醒了?”七簇头也没回,大概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洗脸水烧好了,在灶台上温着。”
梁湛走过去,从背后看了一眼锅里煎得两面金黄的鱼,凑到七簇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七簇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用锅铲把鱼翻了个面,声音平静,“去洗脸吧,一会儿该来客人了。”
梁湛笑了一下,转身去洗漱了。
上午九点多钟,客人陆续到了。
顺子第一个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手里拎着两壶酒,说是自家酿的米酒,虽然比不上县城买的女儿红,但胜在醇厚。
小六子也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喊“梁湛哥,七簇哥,我来帮忙了!”,嗓门大得把黄黄吓了一跳。
梁有财今天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虽然话不多,但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平和的神色。
梁夫人忙里忙外,招呼客人倒茶递烟,脸上一直挂着笑。
圆桌摆在葡萄架下面,铺上了那块新买的红布,上面摆着碗筷和酒杯。
菜一道道地上桌,红烧鱼、白切鸡、梅菜扣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花生米、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虽然比不上省城大饭店的排场,但对于这个小院来说,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梁湛站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和围坐在桌边的几张面孔,他爹、他娘、顺子、小六子,还有站在他身边的七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今天请大家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大家一起吃顿饭。”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七簇,然后继续说,“我跟七簇,在一起好几年了,从半板坡到镇上,从一无所有到有了这间店、这个院子,一直都是他陪着我。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让大家做个见证——从今往后,我跟七簇,就是一家人了。”
他说完这段话,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激动。
他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喝完了杯中酒。
七簇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在桌下握住了梁湛垂在身侧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顺子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小六子也跟着拍手,拍得特别响亮。
梁夫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着招呼大家,“吃菜吃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梁有财没有说话,但他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那顿饭吃了很久。
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桌上的菜撤了又添,添了又撤。
顺子喝多了,拉着梁湛的手说了好多话,从他们在半板坡的时候说起,说到梁湛被关起来的日子,说到七簇翻墙去救他的那个晚上,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又被自己不好意思地抹掉了。
小六子也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拍着胸脯说以后店里的事他一个人就能搞定,让两位东家放心出去玩。
梁夫人和梁有财在下午的时候先回屋歇息了。
梁有财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还在喝酒说笑的几个人,目光在梁湛和七簇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了屋里。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金黄,又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顺子和小六子也陆续告辞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梁湛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吃完了。”
七簇坐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桌残羹冷炙,没有说话。
“就这样?”梁湛转头看着他,“我们就算……成了?”
“你还想怎么样?”七簇反问。
梁湛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像应该有什么特别的仪式,但真到了这一步,发现也就是吃一顿饭。”
七簇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梁湛也站起来,跟他一起收。
两个人一个递一个接,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把桌子收拾干净了。
七簇端着摞好的碗筷去厨房洗,梁湛跟在后面,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弯着腰在水盆前洗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被水浸得有些发红的小臂。
梁湛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七簇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挣脱,继续洗着手里的碗,“又干嘛?”
“没干嘛。”梁湛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就是想抱一下。”
七簇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推开他。
他洗完了一个碗,放到旁边的架子上,又拿起另一个。
梁湛就那样从背后抱着他,像一只大型犬一样挂在他身上,安静地看他洗碗。
洗完最后一个碗,七簇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
梁湛的手臂还圈在他腰上,没有松开的意思。
两个人面对面贴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抱够了没?”七簇问。
“没有。”梁湛回答。
七簇叹了口气,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他们在厨房门口抱了很久。
院子里传来黄黄跑动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吠叫,远处有归巢的鸟儿在啼鸣,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又那么妥帖。
梁湛松开他,低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七簇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心里藏着什么高兴的事,又没有完全表现出来。
“七簇。”
“嗯?”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家里人了。”
七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早就是了。”
梁湛笑了。
他低下头,在七簇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却很郑重。
窗外的夕阳终于沉下了地平线,天边残留着一片橘红色的余晖,像一道温柔的伤口,慢慢地愈合在暮色中。
院子里的枣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祝福的话语。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既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一桌酒菜,几个亲人,和一个郑重的承诺。
但对梁湛和七簇来说,这就够了。
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