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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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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簇以为梁湛不会再来了。
他了解这位少爷的脾气。
梁湛这个人,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受过别人的冷脸。
他能放下身段来找七簇一回两回,已经是天大的面子,断没有第三次的道理。
所以当天夜里,七簇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脚步声停在他家门口,紧接着是一阵迟疑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重,却带着点犹豫。
七簇从草席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贴着门板问,“谁?”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又带着别扭,“是我。”
梁湛。
七簇心头一跳,赶紧把门栓拉开。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正是梁湛。
少爷换了身深灰色的短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跟白天那个衣着讲究的少爷判若两人。
“你怎么——”七簇话说到一半,看清了梁湛脸上的表情,后半句就咽了回去。
梁湛的眼圈有点红。
“你怎么了?”七簇改了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梁湛没回答,径直从他身边挤进屋。
土坯房里又黑又窄,梁湛站在屋子中央,头顶快要碰到房梁上垂下来的蛛网。他环顾了一圈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墙角那张铺着草席的土炕上,沉默了很久。
“我跟家里吵架了。”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
七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着等。
“我爹逼我娶亲。”梁湛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他才托人相看了两家姑娘,一个是镇上布庄老板的女儿,一个是隔壁村保长的侄女。他说让我挑一个,明年开春就把婚事办了。”
七簇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那不是挺好的吗?”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干巴巴的,“布庄老板的女儿,家境肯定不错,配得上你。”
梁湛瞪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少爷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
“你再说一遍?”
七簇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男大当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少爷你将来要继承梁家的家业,娶妻生子是迟早的——”
话音未落,梁湛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水桶。
木桶在地上滚了两圈,里面的半桶水全泼了出来,洇湿了一大片地面。
七簇吓了一跳,退后半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你巴不得我结婚是吧?”梁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赶紧娶个媳妇,然后离你远远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梁湛逼近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这几天躲着我,不就是想把我推开吗?现在好了,我爹要给我娶亲了,正中你下怀,对不对?”
七簇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该怎么解释?
解释说我不是想推开你,我是害怕?害怕镇上那个男人的下场有一天会落到我们头上?害怕有一天你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后悔认识我?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梁湛看着他这副样子,眼里的怒火慢慢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七簇从未见过的疲惫。
他垂下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让你很为难?”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七簇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
梁湛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我那天在镇上说的话让你难受了。我说男人跟男人搞在一起是违背天理,是遭报应的……可我说的那些话,是我爹说的,不是我说的。”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七簇:“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想我为什么会老往坡下跑,为什么看到你吃野菜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为什么你躲着我的时候我气得吃不下饭。我终于想明白了。”
“七簇,我喜欢你。”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七簇靠着墙,腿不住在发抖。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可是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都被那四个字碾碎了。
梁湛喜欢他。
梁湛说喜欢他。
“你……你别开这种玩笑……”七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开玩笑。”梁湛走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七簇的手腕。他的手心很烫,力道却不重,像是怕弄疼他似的,“我知道这事说出来荒唐,我也知道我爹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死我不可。但我憋不住了,七簇,我真憋不住了。”
七簇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跟自己的粗糙黝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这只手不应该抓着自己。
这只手应该去握笔杆子,去打算盘,去掀新娘子的红盖头。
“少爷,”七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七簇终于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你今天看到了,镇上那个男人被人打成那样,就因为他是……他是你说的那种人。你想想,如果有一天你也变成那样,你爹怎么办?梁家怎么办?你——”
“我不在乎。”
“我在乎!”
七簇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用力甩开梁湛的手,退到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你不在乎,我在乎。”他的声音哑了,“你是梁家的大少爷,你生下来就该过好日子的。你不能为了我把一辈子毁了。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挨打,不能让你为了我被赶出家门,不能让你为了我被人戳脊梁骨……”
他说不下去了,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梁湛站在原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七簇,心里像是被人拿刀子一刀一刀地剜。
他从来没见过七簇哭。
从小到大,他认识的七簇永远是安静的、隐忍的、逆来顺受的。
被人骂了不还口,被人打了不还手,饿了就喝水,冷了就往稻草堆里钻。
这样一个把所有苦都往肚子里咽的人,现在蹲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梁湛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七簇。”
没有回应。
“七簇,你看着我。”
七簇不动。
梁湛伸手,轻轻握住七簇的肩膀,感觉到掌下的身体在发抖。
他没有用力,只是那么握着,声音放得很柔很柔:“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我怕不怕?说实话,怕。我爹的脾气我知道,他要是知道了,真能把我打死,但是七簇,比起失去你,挨打算什么?被赶出家门算什么?被人戳脊梁骨又算什么?”
七簇抬起头,满脸泪痕:“你别说傻话了……”
“我说的不是傻话。”梁湛抬手,用拇指替他擦掉脸上的泪,“我这辈子从来没认真做过什么事,读书不用功,家里的事不管,整天游手好闲。但喜欢你这件事,我是认真的。”
七簇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梁湛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七簇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把脸埋在梁湛的肩膀上,闻到了少爷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味。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那个在石榴树下追蝴蝶的少年,想起了这些年每一个躲在树后偷看的清晨和黄昏。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梁湛的腰。
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梁湛感觉到了腰间那双手的重量,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七簇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别躲我了,行不行?”
“……嗯。”
“明天开始,我来教你认字。”
“……嗯。”
“不许再说不。”
“……嗯。”
梁湛笑了,松开他,低头看着他那张哭花的脸,“瞧你这样,跟只花猫似的。”
七簇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耳垂红透了。
梁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行了,我回去了,再不回去顺子该到处找我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七簇还蹲在原地,仰着脸看他,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两点亮光。
“明天上午,我在坡口等你。”梁湛说。
“……好。”
梁湛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七簇,我不会结婚的。”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里。
七簇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月光尽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梁湛手掌的温度。
他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然后又弯了一下。
最后他捂住脸,笑得肩膀直抖,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半板坡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坡脚下的土坯房里,一个少年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像个傻子一样。
而坡顶的梁家大院里,梁湛翻墙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那只手刚才握过七簇的手腕,抱过七簇的肩膀,擦过七簇的眼泪。
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嘴角的笑,却怎么也无法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