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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6 不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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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梁有财的身体竟奇迹般地好转了一些。
也许是在镇上养得精细,也许是天气转暖的缘故,他不再整日咳得撕心裂肺了,能自己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上几圈,甚至有时候还能搬一把小凳子,坐在店门口晒晒太阳,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梁湛的父亲,偶尔有人会停下来跟他打个招呼,聊几句家常。
梁有财起初还有些拉不下脸,毕竟他从前是地主,如今沦落到在儿子开的杂货铺门口晒太阳,总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但日子久了,他也就慢慢习惯了。
有一天傍晚,梁湛从县城进货回来,远远地看到他爹坐在店门口,正在跟隔壁布庄的老刘头下棋。
两个人一人一个小马扎,中间放着一块破木板当棋盘,棋子是用瓶盖和石子代替的。
梁有财皱着眉头盯着棋盘,嘴里念念有词,老刘头在旁边催他快点走,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
梁湛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招呼。
他转身从侧门进了院子,把货放下,看到七簇正在厨房里切菜。
“我爹在门口下棋呢。”梁湛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七簇头也没抬,“嗯,最近天天跟刘叔下。今天输了三个瓶盖了。”
梁湛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他去洗了把手,回来帮七簇择菜。
两个人蹲在厨房门口,一人一根莴笋,沉默而默契地干着活。
夕阳从门口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灶台上,交叠在一起。
梁有财在镇上住到四月份的时候,已经能自己拄着拐杖走到街口再走回来了。
梁夫人看着他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脸上的愁容也渐渐散了一些。
她私下里跟梁湛说,“你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感激的,他那天晚上跟我念叨,说没想到那个小子,他是说七簇,心眼这么好,不计前嫌。”
梁湛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
但他喝完汤之后,去店里转了一圈,看到七簇正蹲在货架前面整理新到的火柴盒,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下来,在七簇脸颊上亲了一下。
七簇被亲得莫名其妙,手里的火柴盒差点散了一地,“你干嘛?”
“没干嘛。”梁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嘴角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七簇蹲在原地,摸了一下被亲的脸颊,嘟囔了一句“神经兮兮的”,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火柴盒。
但他整理的动作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四月中的一天,梁湛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
信是省城寄来的,落款是周砚之。
梁湛拆开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七簇凑过来问怎么了,梁湛把信递给他,说:“周砚之回国了。”
七簇接过来看了一遍。
信上说周砚之在日本完成了学业,已经回到了省城,在一所新式学堂里任教,教国文和历史。
信的末尾说,如果方便的话,想请他们去省城聚一聚,他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们。
“重要的事情?”七簇放下信,“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知道。”梁湛耸了耸肩,“也许是找到对象了,要跟我们炫耀一下。”
“他那个性子,找到对象也不会专门写信来炫耀。”
“那倒也是。”梁湛想了想,“那要不我们去一趟?反正省城也不远,现在店里有小六子看着,走开两三天没问题。”
七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去吧。”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两个人关了一天店,坐船去了省城。
周砚之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成熟了一些。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发剪短了,鼻梁上依然架着那副金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清瘦而儒雅。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坐在一家茶馆的二楼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一壶龙井,正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
看到梁湛和七簇上楼,他站起来,微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三个人坐下来,点了一壶新茶,又叫了几样点心。
寒暄了几句之后,周砚之放下茶杯,看着他们,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这次请你们来,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他说,“我打算结婚了。”
梁湛正准备喝茶,听到这话,茶杯顿在了半空中。
七簇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周砚之。
“结婚?”梁湛放下茶杯,“跟谁?”
“跟一个在日本认识的同学。”周砚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们,“她叫陈慧茹,也是省城人,家里是开书馆的。我们在东京认识的,她读师范,我读文学,交往了一年多。回国之后,两家见了面,定了亲事,打算下个月成婚。”
梁湛接过照片看了看。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短发,圆脸,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笑容温婉大方,看起来知书达理的样子。
他把照片递给七簇,七簇接过来看了,点了点头,“挺好的。”
“她是知道我的过去的。”周砚之又说了一句,语气平静,“我跟她坦白过,她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不介意。”
梁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恭喜你。”
周砚之也端起茶杯,跟梁湛碰了一下,“谢谢。”
两个人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周砚之的目光在梁湛和七簇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落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们无名指上那两枚银戒指上。
他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们也戴戒指了?”
梁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抬起来晃了晃,“嗯,戴了好一阵子了。”
周砚之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动作倒是比我快。”
“那是。”梁湛一点也不谦虚,“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才认识人家多久。”
“认识久不一定代表进度快。”周砚之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不也还没办酒席吗?”
梁湛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
七簇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周砚之看着他们俩这副样子,笑意更深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红色的请柬,推到他们面前,“下个月十六,省城大饭店。如果有空的话,欢迎来参加。”
梁湛拿起请柬翻了翻,烫金的字体,印刷精美,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合上请柬,收好了,“有空,一定去。”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喝了第二壶茶,吃了两碟点心。
周砚之谈起了他在日本的生活,谈起了富士山和樱花,谈起了一起留学的好友和那些在异国他乡度过的孤独而又充实的日子。
梁湛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几句,七簇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给梁湛的空杯续上茶。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个人在茶馆门口告别。
周砚之握着梁湛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又拍了拍七簇的肩膀,说了一句“保重”,然后转身走进了暮色中。
梁湛和七簇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变了不少。”七簇说。
“是啊。”梁湛说,“以前多拧巴一个人,现在看着……松快多了。”
“大概是想通了。”
“也许吧。”梁湛收回目光,转头看着七簇,“走吧,去码头,赶上最后一班船还能回家吃晚饭。”
两个人并肩往码头方向走去。
省城的傍晚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火,行人的脚步也变得从容起来。
七簇走在梁湛旁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梁湛。”
“嗯?”
“你想要办酒席吗?”
梁湛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七簇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表情很平静,但梁湛注意到他握着那枚银戒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七簇说,“周砚之刚才提到的时候,我看你愣了一下。”
梁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说实话,没想过。”
七簇侧过头看着他。
“以前在上海跑船的时候,见过洋人在教堂里结婚,那时候觉得挺好看的,但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那一天。”梁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得的坦诚,“因为我知道,在国内,我们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有那种日子的,能在一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七簇没有说话。
“但如果你想要的话——”梁湛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的眼睛里闪烁,“我们可以办,不用请很多人,就请几个真心为我们高兴的人。摆一桌酒,请大家吃顿饭。你想的话,也可以穿西装,或者穿长衫,都行。”
七簇停下脚步,看着他。
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穿梭而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路灯下的年轻人正在进行一场关乎一生的对话。
“我没有想过要办酒席。”七簇说,声音很平静,“我想要的,早就有了。”
梁湛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我想要的是一个家。”七簇说,“有你,有黄黄,有那棵枣树,有一间可以遮风挡雨的屋子,这些我都有了,其他的,要不要都行。”
梁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梁湛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却带着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满足和安宁。
“那就这样吧。”他说,“就这样过日子。”
七簇点了点头:“就这样过日子。”
两个人重新迈开脚步,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春天的气息。
远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一道温柔的伤口,慢慢地愈合在暮色中。
他们赶上最后一班船。
船舱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船缓缓离岸,省城的灯火在身后一点一点地缩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点。
梁湛靠在座位上,侧头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城市灯火,忽然伸手,握住了七簇放在膝盖上的手。
七簇没有挣脱,反手握住了他。
船在夜色中前行,两岸的村庄和田野在黑暗中一一掠过。
偶尔能看到远处农家院落里透出的零星灯火,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一路无话,回到了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