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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4 戴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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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那几天,镇上格外热闹。
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对联,地上落着鞭炮的碎屑,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举着风车和糖葫芦。
杂货铺开到初二就关门了,梁湛说要歇几天,好好陪陪家里人。
七簇难得没有反驳他。
事实上,他也想歇一歇。
除夕那晚守岁守到很晚,初一又早起拜年,到了初二那天,两个人都有些扛不住了。
下午的时候,梁湛歪在堂屋的躺椅上打盹,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黄黄蜷在他脚边,一人一狗睡得异常同步。
七簇从厨房端了一碗红糖姜茶出来,看到这副场景,不忍心叫醒他,便把茶放在桌上,自己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随手拿起一本梁湛从县城带回来的旧杂志翻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堂屋的地砖上,暖洋洋的。
炉子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除此之外,只有梁湛均匀的呼吸声和翻书页的沙沙声。
七簇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篇文章上。
那是一篇介绍西方婚礼习俗的文章,说洋人结婚不在家里办,在教堂办,新郎穿西装,新娘穿白纱,有神父主持,交换戒指,宣读誓言。
文章还配了一张插图,画着一对新人在神父面前相对而立,背景是高高的彩色玻璃窗。
他盯着那张插图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无名指上各戴着一枚戒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
那枚银戒指他平时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放着,很少戴在手上,因为干活不方便,怕刮坏了。
梁湛的那枚也是一样。
他合上杂志,抬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梁湛。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睡得很沉。
七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杂志放回了桌上。
初三那天早上,七簇起床的时候,发现梁湛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披上衣裳走出堂屋,看到梁湛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块磨刀石,手里拿着一把凿子,正在专心致志地刻着什么。旁边散落着几块木料和一些木屑。
“你在干什么?”七簇走过去。
梁湛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看,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几个字,笔画还很新,带着木头的原色。
七簇接过来一看,上面刻的是:“湛七杂货·百年老店”。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梁湛。
“招牌旧了,我想换一块新的。”梁湛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过年嘛,万象更新。而且那块旧匾挂了几年了,风吹日晒的,字都褪色了。”
七簇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牌,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工具和木料,梁湛显然已经忙活了好一阵子了,手指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大概是刻字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刻字?”七簇问。
“没学过。”梁湛说得理所当然,“就凭着感觉刻的,怎么样?不难看吧?”
七簇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几个字。
笔画确实谈不上多专业,有些地方的深浅也不一致,但能看出来刻的人很用心,每一笔都刻得很扎实,带着一股笨拙的认真。
“不难看。”七簇说。
梁湛笑了,接过木牌,又端详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等过两天天气好了,我刷一层清漆上去,能多撑几年。”
他说着,把木牌小心地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该做早饭了。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煮面吧,昨天还剩的半只鸡,热一热当浇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染上了一层淡金色。
黄黄从窝里钻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屁颠颠地跟着他们进了厨房。
正月十五那天,镇上办了庙会。
街两边挂满了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
卖糖人、卖泥人、卖风车的小贩沿街叫卖,锣鼓声和欢笑声此起彼伏。
梁湛早早关了店门,说要带七簇去看灯。
七簇本来不想去,说店里还有一堆货没理完,但梁湛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出了门,“货明天再理,灯一年就这一次。”
七簇被他拽着走在街上,周围是人潮和灯火,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得有些让人头晕。
梁湛走在他前面,手里举着一盏刚买的兔子灯,回头冲他喊:“快点,前面有猜灯谜的,猜中了有奖品。”
七簇加快脚步跟上去。
他们挤到猜灯谜的摊位前,梁湛仰头看着挂在绳子上的一张张纸条,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最后猜中了一个最简单的——“一把刀,水上漂,有眼睛,没眉毛”(打一动物),答案是鱼。
摊主笑着递给他一支毛笔作为奖品,梁湛接过来,转身就塞给了七簇,“给你,你那支旧笔该换了。”
七簇低头看着手里那支新毛笔,笔杆是竹制的,上面刻着几个小字,在灯光下看不太清。
他握了握笔杆,抬头想说什么,但梁湛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往下一个摊位跑了。
他们看了花灯,吃了糖人,在一家小摊前各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芝麻馅的,咬一口,黑芝麻馅就流出来,烫得梁湛直哈气,但还是一边哈气一边说好吃。
回去的路上,人潮已经渐渐散了。
街道上残留着花灯的余光和各种小吃摊的香气,偶尔有几个迟归的行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过。
梁湛手里那盏兔子灯的蜡烛已经快燃尽了,光线变得昏暗而温暖。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梁湛没有急着开门。
他把快要熄灭的兔子灯放在台阶上,转过身,看着七簇。
月光底下,他的眸光微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七簇。”
“嗯?”
“我今天很开心。”
七簇看着他,没有说话。
梁湛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七簇拉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七簇的背,把他抱得很紧,像是想把这一天所有的快乐和温暖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他。
七簇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手,环住了梁湛的腰。
他们在月光下抱了很久。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兔子灯里的蜡烛终于燃尽了,最后跳动了一下,熄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梁湛松开他,低头看着他。
月光把七簇的脸照得格外柔和,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话没有说出来。
“怎么了?”梁湛问。
七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衣领里掏出那根红绳,红绳末端系着那枚银戒指。
他在月光下端详了那枚戒指片刻,然后把它取下来,拉过梁湛的左手,慢慢地、郑重地戴在了梁湛的无名指上。
梁湛愣住了。
银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大不小,刚刚好卡在他的指根处。
那是七簇一直贴身戴着的戒指,是那年冬天梁湛亲手戴在他手上的那一枚。
“你……”梁湛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给我了,你戴什么?”
七簇没有回答,而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枚戒指,梁湛的那一枚。
他低着头,把它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梁湛。
“一人一枚。”七簇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戴在手上,就不怕丢了。”
梁湛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又看了看七簇手上那枚,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七簇。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什么时候拿的?”
“早上你洗脸的时候,我从你枕头底下拿的。”
“我怎么没发现?”
“你粗心。”
梁湛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更红了。
他伸手握住七簇的手,两只戴着同款银戒的手在月光下交握在一起,戒指的边缘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清脆响声。
“戴上了就不许摘了。”梁湛说,声音有些哑。
“你也是。”
“我肯定不摘。”
梁湛握紧了他的手,又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那两枚银色的光圈,然后抬起头,看着七簇,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七簇,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了。”
七簇看着他,没有回答,但他反握住了梁湛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月光底下,两枚银戒指泛着相似的光泽,像两个小小的约定,圈住了彼此的无名指,也圈住了往后漫长的岁月。
第二天早上,梁湛起来洗漱的时候,小六子已经来开店门了。
他看到梁湛手上的戒指,愣了一下,“梁湛哥,你手上戴的啥?”
梁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抬起手,故意在晨光中转了转,让戒指反射出一道亮光,有一种嘚瑟的神色,“戒指啊,没见过?”
“见是见过……”小六子挠了挠头,“就是没见你戴过,以前不是挂脖子上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梁湛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一脸淡然,“现在改戴手上了。”
小六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看了看梁湛,又看了看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的七簇,七簇低头拨着算盘珠子,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但小六子眼尖地发现,七簇的左手上也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银戒指。
小六子看看梁湛的手,又看看七簇的手,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哦什么哦?”梁湛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小孩子家家的,别瞎哦。干活去。”
小六子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搬货了。
他一边搬一边在心里想:两位东家今天的心情好像格外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