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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4 过往云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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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有财住下来之后,院子里的气氛变了不少。
虽说不上是好是坏,但就是一种微妙的改变。
以前梁湛和七簇在家的时候是很放松的,梁湛可以躺在葡萄架下面睡一下午,七簇可以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哼不着调的小曲,黄黄可以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正中间晒太阳,没人管它。
但现在,多了两位老人,这些自在多多少少收敛了一些。
梁湛不再在葡萄架下面睡午觉了,因为梁有财白天也需要在院子里透气,他总不能让父亲看着自己呼呼大睡。
七簇做饭的时候也不哼小曲了,因为梁夫人有时候会来厨房帮忙,他不好意思当着长辈的面哼哼唧唧。
黄黄也被训导了一番,不准再躺在大门口挡路,改躺到枣树底下去了。
但这些细微的拘束并没有让这个家变得冰冷。
相反,有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温度在慢慢滋生。
梁夫人是个温和的女人,住了几天之后,渐渐摸清了七簇的脾性。
她开始主动帮七簇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择菜、淘米、晾衣裳。
七簇起初推辞,说她是长辈,不该做这些。
梁夫人笑着说,“我在家也是做这些的,闲着反而难受。”
七簇便不再拦了,只是每次都会把最轻的活分给她。
梁有财则沉默得多。
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院子里的那把竹椅上,披着一件旧棉袄,看着那棵枣树发呆。
有时候咳嗽起来,整个人弓着腰,咳得撕心裂肺。
每到这时候,七簇就会从屋里端出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也不多说什么,放完就走。
梁有财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谢谢”,但他每次都会把那杯水喝干净。
有一天傍晚,梁湛去县城进货还没回来,七簇一个人在店里忙到了天黑。
他关了店门回到后院的时候,看到梁有财还坐在院子里,没有回屋。
秋天的夜风已经很凉了,他身上那件旧棉袄显然不够厚。
七簇顿了一下,转身回屋,把自己那件厚棉袄拿出来,走到梁有财面前,递过去,“东家,披上吧,天凉了。”
梁有财抬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中,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很平淡,没有讨好,也没有怨怼,就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梁有财接过棉袄,沉默地披在身上,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叫七簇是吧?”
“嗯。”
“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我娘。”
“你娘……是个好人。”梁有财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在我家帮工的时候,做事利索,从不偷懒。你跟她很像。”
七簇站在暮色中,没有回答。
这是他第一次从梁有财嘴里听到关于他娘的评价。
他娘去世的时候他还小,记忆中的她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她的手很暖,笑起来很好看。
“你娘要是知道你如今过得还不错,应该也会高兴的。”梁有财又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披着那件棉袄,慢慢地走回了屋。
七簇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梁湛回来之后,七簇没有跟他提这段对话。
但他躺在行军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湛睡在旁边的地铺上,为了方便照顾梁有财,他们这段时间分床睡,听到他翻身的动静,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
“睡不着?”
“……嗯。”
黑暗中,梁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爬起来,抱着自己的枕头走到行军床边,把枕头往七簇旁边一放,挤了上去。
行军床窄,两个人躺着有些挤,梁湛几乎是半压在他身上。
七簇被他挤得贴到了墙上,推了他一把,“你干嘛?回去睡。”
“不回去。”梁湛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也想你了。”
七簇推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他没有再说话,任由梁湛像一只大型犬一样挂在他身上。
行军床咯吱响了一声,最终还是承受住了两个人的重量。
梁湛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带着奔波了一天的疲惫,沉沉地睡了过去。
七簇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和温度,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地沉淀了下来。
他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梁夫人起来做早饭的时候,看到两个年轻人挤在一张窄窄的行军床上,睡得正沉。
梁湛的一条手臂搭在七簇腰上,七簇的脸埋在梁湛的胸口,两个人的姿势亲密而自然,像是本来就该这样。
梁夫人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堂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她去厨房生火做饭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感慨的弧度。
梁有财的病在入冬之后加重了一些。
郎中来看了两次,调整了药方,叮嘱说不能受凉,不能劳累,要保持心情舒畅。
七簇便去买了一筐炭,在梁有财的房间里生了一个炭炉,每天早晚都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梁夫人拉着他的手,红着眼眶说了好几声“好孩子”,七簇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说“应该的”,然后借口去倒炭灰,匆匆走开了。
腊月里的一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飘了一整夜,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枣树的枯枝上挂着一层茸茸的白雪,看起来像一幅水墨画。
梁有财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让梁湛把他扶到院子里坐一会儿。
梁湛给他裹上了厚厚的棉袄,又围了一条围巾,把他安置在避风的廊下,面前放了一盆炭火。
梁有财坐在炭火旁边,看着院子里那层薄雪,忽然开口,“梁湛。”
“嗯?”
“你过来。”
梁湛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梁有财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个小小的红木匣子,巴掌大小,边角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这是什么?”梁湛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玉戒指。
质地不算上乘,但雕工精细,戒面上刻着云纹,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跟你娘结婚的时候,你外公给我的。”梁有财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一喘,“一对,我一只,你娘一只,后来……后来日子过得不如意,你娘的那只被我拿去当了换钱了。这一只,我一直留着。”
梁湛低头看着匣子里那枚孤零零的玉戒,没有说话。
“我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梁有财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但想了想,还是给你吧,你留着,以后……以后要是用得着,就给你跟那个小子一人打一对新的。旧的毕竟……不完整了。”
梁湛握着那个木匣子,手指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爹……”
“行了,别说了。”梁有财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层薄薄的雪,“推我回屋吧,有点冷了。”
梁湛把木匣子小心地合上,揣进怀里,然后推着轮椅,把梁有财送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梁湛把那个木匣子拿给七簇看。
两个人坐在炭炉旁边,就着橘红色的火光,看着那枚躺在红绒布上的玉戒指。
“你爹给你的?”七簇问。
“嗯。”
“他……这是同意了?”
梁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不知道。也许吧,也许他只是觉得这东西带不进棺材,不如留给有用的人。”
七簇没有回答。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枚玉戒,又收回了手。
梁湛把匣子合上,塞到七簇手里,“你收着。”
七簇愣了一下,“给我?”
“嗯,放我这儿怕弄丢了,你细心,你收着。”梁湛说得很随意,好像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七簇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木匣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收进了衣柜最里层的抽屉里,压在几件叠好的衣裳下面。
……
除夕那天,梁湛和七簇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
梁湛去镇上买了鸡、鱼、肉,还有一挂鞭炮。
七簇在厨房里从早忙到晚,蒸了一锅年糕,炖了一只鸡,红烧了一条鱼,还包了满满一案板的饺子。
梁夫人帮着打下手,梁有财也破天荒地没有坐在院子里发呆,而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三个人忙里忙外,偶尔指点一两句,“鱼要煎透了再加水,不然腥”,七簇应了一声,按照他说的做了,果然比平时炖出来的汤更白更鲜。
年夜饭摆在堂屋里,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
菜不多,四菜一汤,但对于这个重新拼凑起来的家庭来说,已经算得上丰盛了。
梁湛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父亲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站起来,看着梁有财,说:“爹,这一杯我敬你,以前的事,不管谁对谁错,都过去了,新的一年,希望你身体好起来。”
梁有财端起酒杯,手有些微抖,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他看着梁湛,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七簇,七簇正低着头,用公筷给梁夫人夹了一块鱼,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
梁有财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跟梁湛碰了一下,然后仰头一口喝完了杯中酒。
他放下酒杯的时候,眼眶有些红。
外面响起了一阵鞭炮声,是镇上的人家在放除夕炮仗,噼里啪啦的,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和狗叫声。
黄黄被鞭炮声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缩在七簇脚边,瑟瑟发抖。
七簇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吃过年夜饭,梁夫人扶着梁有财回屋歇息了。
梁湛和七簇收拾了碗筷,又把院子里扫了一遍。
雪已经停了,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银白,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清冷的光。
梁湛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夜空中偶尔绽放的烟花,呼出一口白气,“又是一年了。”
七簇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嗯。”
“明年这个时候,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应该跟现在差不多吧。”七簇说,“吃饭,睡觉,开店,遛狗。”
梁湛笑了,“那不挺好的吗?”
七簇侧过头看着他,月光和烟花的余光交织着落在梁湛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起来比几年前成熟了不少,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眼角也有了一丝细细的纹路,但他的笑容还是跟以前一样,带着一种少年气的张扬和满足。
“是挺好的。”七簇说。
梁湛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梁湛伸手,握住了七簇的手。
两只手在冬夜的寒风中交握在一起,彼此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递着。
“新年快乐,七簇。”
“新年快乐,梁湛。”
院子外面又响起了一阵鞭炮声,震耳欲聋,把黄黄吓得又从屋里跑了出来,围着他们俩直转圈。
梁湛弯腰把黄黄抱起来,黄黄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他把黄黄塞到七簇怀里,说,“你抱着它,我去把鞭炮挂了。”
七簇抱着黄黄,站在廊下,看着梁湛把一挂鞭炮挂在院门口的竹竿上,点燃了引线。
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起来,红色的纸屑在火光中飞舞,落在地上,像是一地碎红。
黄黄在七簇怀里抖了一下,但七簇轻轻拍着它的背,它在主人的安抚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鞭炮放完了,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
梁湛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来,从七簇怀里接过黄黄,一人抱着一半,三个人一起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一地碎红和尚未消融的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