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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3 父亲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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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过完的时候,枣树上的叶子开始泛黄。葡萄架上的藤蔓也蔫了下来,一串串紫红色的葡萄沉甸甸地垂着,被太阳晒出了糖霜一样的白粉。
梁湛摘了一颗尝了尝,酸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连声说还得再等等。
七簇笑话他心急吃不了甜葡萄,梁湛不服气,说这葡萄肯定是品种不行,明年得重新嫁接。
七簇也不跟他争,由着他去折腾。
不久后的一天,梁湛从县城回来,带了一个让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的消息。
梁有财病了。
消息是顺子辗转托人带到县城的分店,又由分店的掌柜转告梁湛的。
说是入秋以来身体就一直不太好,起初只是咳嗽,没当回事,后来越咳越厉害,前几天咳出了血。
梁夫人慌了,请了镇上的郎中来看了,说是肺痨,得好好养着,但能不能养好,谁也说不准。
梁湛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手里握着那个装满新酿的枣酒的坛子,沉默了很久。
七簇搬了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开口,只是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梁湛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七簇,我想回去看看他。”
七簇侧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他以前做的事不可原谅。”梁湛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酒坛粗糙的表面,“他打我,关我,逼我结婚,差点把我们拆散,我恨过他。但他是……他是我爹,他快死了,我总不能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七簇伸手覆在他握着酒坛的手背上,“那就回去看看吧。”
梁湛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迟疑,“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七簇没有犹豫,“我跟你一起。”
梁湛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地握了一下七簇的手,然后站起来,“那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关了店门,托小六子看好家和黄黄,一起回了半板坡。
秋天的半板坡跟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坡道两旁的杂草长得很高,枯黄萎靡,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梁家大院的围墙上有几处剥落,露出了里面的土坯,门口那对石狮子的底座也长满了青苔。
整座院子看起来比几年前更加破败了,像是跟它的主人一起,在岁月中迅速地老去。
梁湛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掉了漆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
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无人采摘。
廊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在秋风中轻轻摆动。
一只花猫蹲在台阶上,看到有人进来,警惕地竖起尾巴,一溜烟跑没了影。
梁夫人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梁湛的那一刻,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梁湛叫了一声。
梁夫人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她看到了站在梁湛身后的七簇,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去吧,你爹在屋里。”
梁湛走进屋的时候,梁有财正靠在床头咳嗽。
他瘦了很多,原本富态的身形像是缩了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跟记忆中那个威风凛凛的梁地主判若两人。
他看到梁湛走进来,咳嗽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父子俩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梁有财先打破了沉默。
他低下头,又咳了几声,声音苍老而虚弱,“回来了。”
“嗯。”
“店里不忙?”
“关了几天。”
梁有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梁湛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曾经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脖子上看庙会的花灯。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生病。
“郎中说,要好好养着。”梁湛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别劳神,别操心,按时吃药。”
梁有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还在跟那个小子在一起?”
梁湛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回避,“是。”
梁有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算了……我管不动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梁湛愣住了。
他没想到父亲会说这句话。
他以为会迎来一顿责骂,甚至会被赶出去。
但梁有财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背负了很久的东西,整个人看起来既疲惫又解脱。
“你娘跟我说了,你们在镇上开了店,日子过得还不错。”梁有财闭着眼睛说,声音越来越低,“能过日子就行……我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梁湛坐在床边,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松弛的脸,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伸手,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父亲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房间。
七簇站在廊下等他,看到他出来,用目光无声地询问。
梁湛走到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瘦了好多。”
七簇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在梁家大院待了两天。
梁湛每天早晚去梁有财床前端药送水,虽然父子俩之间的话依然很少,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小心翼翼的和平。
第三天早上,梁有财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半碗粥了。
梁湛喂他喝完粥,把碗放到一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爹,我们明天回镇上去了,店里不能一直关着。”
梁有财靠在床头,没有看他,但点了点头。
梁湛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梁有财的声音,“那个……那个小子,对你还好吧?”
梁湛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到梁有财依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表情有些别扭。
梁湛的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声音平稳地回答,“他对我很好。”
梁有财沉默了很久,然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梁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间。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
秋天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稻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在风中萧瑟地立着。
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沙哑的叫声。
走到半路的时候,梁湛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一把抱住了七簇。
七簇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伸手环住了他的背。
梁湛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但七簇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问,只是抱紧了他,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梁湛才松开他。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他吸了一下鼻子,用力地抹了一把脸,然后冲七簇笑了一下:“走吧,回家。”
七簇看着他那个勉强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拉起梁湛的手,十指交握,继续往前走。
回到镇上之后,梁湛消沉了几天。
话变少了,也不怎么逗黄黄玩了,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那棵开始落叶的枣树出神。
七簇没有打扰他,只是每天照常做饭、开店、喂鸡、遛狗,把日子过得跟往常一样。
他知道梁湛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复杂的情绪,他能做的就是让这个家保持正常运转,让梁湛有一个可以安心发呆的地方。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梁湛坐在门槛上,七簇端了两杯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在他旁边坐下来。
梁湛接过茶,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七簇,我想把我爹接到镇上来住。”
七簇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晃动,他转头看着梁湛。
“他那个病,在乡下得不到好的照料。”梁湛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镇上离县城近,请医抓药都方便,而且……他老了。他一个人在那个大院子里,身边只有我娘陪着,万一哪天……”
他没有说下去。
七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接过来吧。”
梁湛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意外和感激 ,“你……你不介意?”
“他是你爹。”七簇说,声音很平静,“虽然以前的事我没办法当没发生过,但他现在是个病人,把一个病人丢在乡下不管,我做不出来这种事。”
梁湛看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放下茶杯,伸手把七簇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谢谢你,七簇。”他的声音闷在七簇的肩膀上,带着压抑的哽咽,“谢谢你……”
七簇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安抚一个大孩子。
半个月后,梁湛把梁有财和梁夫人接到了镇上。
房子是不够住的,杂货铺后面的小院只有三间房,一间卧室,一间堂屋,一间厨房。
梁湛和七簇商量了一下,把卧室让出来给梁有财夫妇住,自己在堂屋搭了一张行军床。
梁有财起初不愿意来,觉得丢人,他一个曾经的地主,如今要靠儿子养活,而且还是靠那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儿子。
但梁夫人劝了他几句,加上他的身体确实越来越差,最终还是妥协了。
搬来的那天,梁有财坐在轮椅上,被梁湛推进了小院。
他环顾了一圈这个简陋的院子,那棵还没有长高的枣树,那个歪歪扭扭的葡萄架,那条蹲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的黄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窘迫,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七簇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刚熬好的药,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对梁有财说,“东家,药熬好了,趁热喝吧。”
梁有财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比几年前壮实了不少,皮肤黑了,手上也有了更多的茧子,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清澈而坦诚。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一看就是刚从灶台前过来的。
梁有财低下头,端起那碗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七簇愣了一下。
这是他认识梁有财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一句类似于认可的话。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厨房。
梁湛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七簇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格外柔和。
他走过去,蹲在七簇旁边,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七簇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柴火差点掉进火堆里:“你干嘛,你爹娘在外面呢!”
“他们在堂屋,看不到。”梁湛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又凑过来亲了一下,“这个是额外的。”
七簇瞪了他一眼,但火光映照下,他的耳尖又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添柴火,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扯了一下。
梁湛蹲在他旁边,也没有走,就那样陪着他,一起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
火光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也照亮了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厨房。
院子里的枣树在秋风中抖落了几片黄叶,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黄黄跑过去,嗅了嗅落叶,打了个喷嚏,又颠颠地跑回了门口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