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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1 缘分 ...

  •   枣树上的小青枣一天天变大,从绿豆粒长到指甲盖大小,又从指甲盖长到拇指肚那么大,颜色也从青绿慢慢泛出一点淡黄。

      梁湛每天都要站在树下仰头看一会儿,像是一个老农在检阅自己的庄稼。

      七簇说他闲得慌,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着说,“我在等它们熟。”

      六月里的一天,梁湛从县城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县城新开了一家西医诊所,坐诊的医生是从省城大医院出来的,据说医术很好。

      “西医?”七簇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用洋人的法子看病。”梁湛比划着,“不打脉,不吃中药,用听诊器听胸口,用针管子往血管里打药水。我在上海的时候见过,治起病来比中医快多了。”

      七簇将信将疑,“往血管里打药水?那人还能活?”

      “能活,我在上海亲眼见过,一个发高烧的病人,一针打下去,第二天就好了。”梁湛说得眉飞色舞,“改天我带你去看看,做个检查什么的。”

      “我又没病,做什么检查?”

      “没病就不能检查了?人家说了,没病也可以检查,叫……叫什么‘体检’,就是看看身体有没有啥毛病,早发现早治。”

      七簇觉得这洋人的花样未免太多了,但看梁湛那么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好泼他冷水,就敷衍地点了点头说“行行行,改天去”。

      但他没想到,这个“改天”来得这么快。

      没过几天,七簇开始觉得胃不舒服。

      一开始只是偶尔反酸,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夏天吃凉的东西吃多了。

      后来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吃完饭就胀气,有时候半夜被胃酸烧醒,嘴里泛苦水。

      他没有跟梁湛说。

      他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忍忍就过去了。

      而且店里正忙,梁湛又在筹备给分店进货的事,他不想让他分心。

      但梁湛还是发现了。

      那天晚上,七簇吃完饭没多久就跑到后院去吐了一回。

      他扶着墙,把晚饭吐了个干净,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一转身,看到梁湛站在后门口,手里还拿着筷子,脸色很难看。

      “多久了?”梁湛问,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多久了?”

      “你胃不舒服,多久了?”

      七簇知道瞒不住了,只好老实交代:“有十几天了。”

      梁湛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去县城,明天一早带你去看那个西医。”

      “明天店里——”

      “店关一天,”梁湛头也不回地说,“天大的事也没有你的身体要紧。”

      七簇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真的关了店门,去了县城。

      西医诊所开在县城东街的一栋小洋楼里,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上面写着“济民西医诊所”六个字。

      推门进去,里面收拾得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看一本厚厚的医书。

      梁湛上前说明了来意,医生让七簇坐下,问了一些症状,然后用听诊器在他胸口和腹部听了听,又用手按压了几个地方。

      每按一处就问“疼不疼”,按到胃部的时候,七簇皱了一下眉,医生点了点头,收回手。

      “应该是慢性胃炎,可能还有点胃溃疡。”医生说,“问题不大,但得好好调理,不然拖久了会越来越严重。”

      他开了一些西药,又叮嘱了饮食禁忌:不能吃辣的、不能吃冷的、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喝酒、不能饥一顿饱一顿。

      七簇一一记下,梁湛在旁边听得比他还认真,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把医生说的禁忌一条一条记了下来。

      七簇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梁湛手里拎着一袋子药,另一只手牵着七簇,沿着县城的街道慢慢地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梁湛忽然开口:“以后我来做饭。”

      七簇愣了一下:“你?”

      “嗯,我。”梁湛的表情很认真,“医生说了,你的胃要养,不能吃刺激的东西。你做饭老是放辣椒,还是我来做吧。”

      “你做的饭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了?我好歹也在饭馆跑过堂,看了那么多,多少也会一点。”

      七簇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那就你做。”

      梁湛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他真的接管了厨房。

      他买了一口砂锅,每天变着花样给七簇煲粥,小米南瓜粥、山药瘦肉粥、红枣莲子粥。

      菜也做得清淡了,少油少盐,不放辣椒,虽然味道确实不如七簇做的那么有滋有味,但七簇每次都很给面子地吃得干干净净。

      梁湛还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饭后,他都会倒一杯温水,看着七簇把当天的药吃掉,一粒一粒地数,确认没有遗漏才放心。

      七簇有时候嫌药苦,皱着眉头不肯吞,梁湛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到他嘴里。

      “哪儿来的糖?”七簇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问。

      “店里进的货,水果糖,上海来的。”梁湛把糖纸叠好收进口袋里,“甜不甜?”

      “……甜。”

      “那就行。吃药怕苦就含一颗,吃完了我这里还有。”

      七簇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温水,水汽氤氲着扑在脸上,把他的眼眶熏得有些发热。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

      他娘在的时候,也会照顾他,但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那种照顾。

      而梁湛对他的照顾,是不一样的,是平等的,是相互的,是把他放在心尖上惦念着的。

      他含着那颗水果糖,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七月里,枣子终于熟了。

      满树的枣子红彤彤的,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腰。

      梁湛搬了梯子,拎着竹篮,兴高采烈地上树摘枣。

      七簇在下面接着,一边接一边念叨“小心点”“别踩空了”“那根枝子太细了别站上去”。

      两个人忙活了大半个下午,摘了满满两篮子红枣。

      梁湛从篮子里抓了一把,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塞了一颗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甜,特别甜。”

      他把一颗递到七簇嘴边:“你尝尝。”

      七簇张嘴接住,咬了一口。

      枣肉脆甜,汁水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清新的果香。

      他嚼着嚼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甜不甜?”梁湛期待地看着他。

      “甜。”

      “我就说吧,这棵树争气。”梁湛得意地拍了拍树干,像是在夸一个争气的孩子,“明年给它多施点肥,让它结更多。”

      七簇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着手里那枚小小的核,忽然说,“梁湛。”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一起摘枣子吧。”

      梁湛转过头看着他。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一下七簇的头发,“那当然了,不然我一个人摘多没意思。”

      七簇躲开他的手,嘴角却翘了起来。

      当天晚上,梁湛用新摘的枣子煮了一锅红枣粥。

      粥煮得稠稠的,枣子的甜味融进了粥里,喝起来又香又甜。

      七簇喝了两碗,梁湛看着空碗,比自己喝了还高兴。

      剩下的枣子,七簇挑了一部分洗干净晾在竹匾里,准备晒枣干。

      另一部分他用白酒泡了一坛子,密封好,打算酿枣酒。

      梁湛蹲在旁边看他忙活,时不时递个东西搭把手,嘴里还不闲着,“这酒什么时候能喝?”

      “起码得三个月吧。”

      “这么久?”

      “心急喝不了好酒。”

      梁湛蹲在旁边,看着七簇把坛子封好,搬到阴凉的角落里放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看着那个坛子,像是在看一个等待开启的宝藏。

      “三个月后,正好是中秋。”他算了一下日子,“到时候我们一边赏月一边喝枣酒,完美。”

      七簇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要是酿坏了呢?”

      “不可能,你酿的,肯定不会坏。”

      “你这么信我?”

      梁湛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亮的,“这世上我最信的人就是你。”

      七簇被他这句话击中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去收拾剩下的枣核,掩饰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

      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晚上,他们真的打开了那坛枣酒。

      酒开封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酒香混合着枣子的甜香飘了出来,满院子都是那股醇厚的味道。

      梁湛深吸了一口,“成了,闻着就知道是好酒。”

      他倒了两杯,一杯递给七簇,一杯自己端着。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头顶是一轮又圆又亮的月亮,桌上摆着月饼、花生、枣干,还有那壶新开封的枣酒。

      黄黄趴在他们脚边,偶尔抬头看看桌上的月饼,又低头趴回去。

      梁湛举起酒杯,对着月亮照了照,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转头看着七簇,说,“七簇,敬你。”

      “又敬我?”

      “敬你陪我过的第三个中秋。”梁湛说,“敬以后的每一个中秋。”

      七簇看着他,也举起了酒杯。

      两只碗在月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们喝着枣酒,吃着月饼,聊着天。

      梁湛讲他跑船时在海上看过的月亮,海上的月亮比陆地上的大,比陆地上的亮,挂在天上像一个大银盘,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

      七簇听着,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那一定很美。

      “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海。”梁湛说。

      “好。”

      “我们一起坐船,去上海,去更远的地方。”

      “好。”

      “你把店关了,我们把黄黄托付给王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七簇笑了,“那店不要了?”

      “店可以再开,跟你一起看海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七簇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握住了梁湛放在桌上的手。

      月光把两个人的手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那两枚银色的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中秋的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从院子外面飘进来,混合着枣酒的醇香,在院子里萦绕着。

      远处的田野里传来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大自然奏响的一支夜曲。

      梁湛喝得有些微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那轮圆月,忽然说了一句,“七簇,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不是就认识了?”

      七簇侧过头看着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然怎么解释,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特别不一样。”梁湛的目光没有离开月亮,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慵懒和坦诚,“那年我才多大?八九岁吧。你娘带你来我家帮工,你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衣裳,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但是你抬头看我的时候,那双眼睛特别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当时就想,这小孩儿的眼睛怎么这么好看。”

      七簇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半杯琥珀色的酒液,月光在里面晃动,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

      “后来我一直在想,那天下午我为什么会把馒头分给你。”梁湛继续说,“我从来不是那种心善的人。家里的长工跟我说他们家揭不开锅了,我也就是听听,转头就忘了。但那天看到你蹲在灶台前面择灰灰菜,我心里就是不舒服,就是想把那个馒头给你。”

      他转过头,看着七簇,“你说,这是不是就是缘分?”

      七簇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底下,梁湛的眼睛里有酒的醉意,有月的清辉,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

      “也许是吧。”七簇说,声音很轻,“也许是上辈子就认识,所以这辈子才会遇到。”

      梁湛笑了,那个笑容在月光底下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把七簇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十指交握。

      “那下辈子,还要认识。”

      七簇看着他,也笑了:“好。”

      夜风拂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静静地注视着人间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和院落里两个紧紧依偎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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