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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恻隐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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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土坡叫半板坡,而山坡上面,居住着一个梁姓地主,而我们的故事,也是从这个地主儿子和一个穷小子开始讲起。
………
半板坡不高,也就二三十米的样子,但在这片平原上已经算是个相当显眼的地标了。
坡上住着梁家,坡下住着几十户佃农,中间隔着一片乱葬岗子和几亩薄田。
梁家少爷叫梁湛,今年十七,刚从县城学堂回来过暑假。
他爹梁有财是方圆十里唯一的地主,手底下拢共四十来亩地,搁城里不算什么,但在半板坡这一带,足够让所有人见了梁家人弯腰叫一声“东家”。
穷小子叫七簇。
这名字是他娘起的。
他娘说生他那天天上北斗七星很亮,簇拥成一团,所以就取了个“七簇”的名儿。
可惜这名儿除了他娘,没人正经叫过。
村里人喊他“狗剩”,后来他娘死了,连“狗剩”都喊得少了,见了他就跟见着路边的野草一样,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住在坡脚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房顶上的茅草三年没换过,下雨天屋里能养鱼。
这年夏天旱得厉害,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七簇已经连着喝了三天野菜汤——说是汤,其实就是清水煮马齿苋,连盐都舍不得多放。
那天傍晚,他从地里刨了一兜灰灰菜回来,蹲在灶台前择菜叶子。
灰灰菜这东西,猪都不爱吃,人吃了舌头会发麻,但饿极了谁还管这个。
他把择好的菜扔进锅里,添了两瓢水,刚准备点火,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梁湛站在那儿。
少爷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衫,手里捏着个白面馒头,正一边走一边啃。
他看到蹲在灶前的七簇,脚步顿了一下。
“你就吃这个?”梁湛走到灶台边,低头看了看锅里的灰灰菜,眉头皱起来。
七簇站起来,把手往身上蹭了蹭,“少爷。”
“我问你呢,你就吃这个?”
“……嗯。”七簇瞧着有些窘迫。
梁湛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馒头还剩大半。
他低头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七簇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然后把馒头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给你。”
七簇愣住,没接。
“拿着啊。”梁湛不耐烦地把馒头塞到他手里,“看你瘦得跟猴似的,别回头饿死在我家地头上,我还得找人埋你。”
这话说得难听,但七簇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白面馒头,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有多久没吃过白面了?他娘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还能吃上一顿饺子,后来娘走了,他就再没沾过白面的边。
“……谢谢少爷。”
“谢什么谢,一个馒头而已。”梁湛把剩下那半馒头塞嘴里,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枣子甜不甜?”
“还、还没熟透,得过些日子。”
“熟了给我送一筐上来。”
说完就走了,绸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一双崭新的黑布鞋。
七簇站在原地,把那半块馒头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久才舍得咬了一口。
白面的香甜在嘴里化开,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好像这样就能让这味道留得更久一些。
他其实认识梁湛很多年了。
小时候他娘在梁家帮工,他跟着去过几次,远远见过那个穿着干净衣裳的小少爷在院子里追蝴蝶。
那时候梁湛才七八岁,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好看得不像话。
后来他娘死了,他就再没上过坡顶。
但他会在梁湛每天去学堂必经的路上等着,躲在树后面,偷偷看一眼。
看一眼就够了,能让他高兴一整天。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心思。
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野孩子,凭什么去肖想地主家的少爷?
可他控制不住。
那半块馒头他没舍得一顿吃完,留了一半第二天早上泡水喝。
泡出来的水都是甜的,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坡顶上梁家大院的青瓦屋顶,心里想着,少爷今天会不会再从这条路上经过?
还真让他等到了。
梁湛大概是闲得慌,第二天下午又溜达到坡下来了。
这回手里没拿馒头,倒是拎着一根钓鱼竿,身后跟着他家那个胖墩墩的长工顺子。
“哎,七簇!”梁湛远远就喊他,“你知道哪儿有河吗?我去钓两条鱼。”
“坡后面有条小河沟,不过水浅,怕是没什么大鱼。”
“有就行,走走走,带我去。”
七簇擦了擦手上的泥,领着他们往坡后走。
顺子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个小板凳和一个竹篓子。
河沟确实不大,最宽的地方也就两米出头,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沙子。
梁湛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鱼线甩进水里,然后就那么干坐着。
等了快半个时辰,一条鱼都没上钩。
“这什么破地方,”梁湛开始不耐烦了,“连条鱼都没有。”
“少爷,要不换个地方?”顺子小心翼翼地提议。
“不换了,就在这儿。”梁湛把鱼竿往旁边一搁,靠在石头上仰头看天,“反正回去也没事干。”
七簇蹲在不远处的岸边,拔了根草叼在嘴里。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梁湛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少爷长得是真好看,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有点薄,生气的时候会抿成一条线。
“你看什么呢?”
七簇猛地回过神,发现梁湛正歪着头看他,眼神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没、没看什么。”
“撒谎,你明明盯着我看半天了。”梁湛坐直身子,眯起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本少爷长得俊?”
七簇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低下头不敢吭声。
梁湛哈哈大笑:“逗你玩的,脸皮这么薄。”
顺子在旁边也跟着笑,七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来太阳快落山了,梁湛一条鱼都没钓着,气呼呼地收了竿往回走。
临走前他又看了七簇一眼,说:“明天我要去镇上,你要不要跟我去?”
七簇愣住了:“我?”
“嗯,缺个拎东西的。”梁湛说得漫不经心,“你去不去?”
“去、去!”
“那行,明儿一早你在坡口等我。”
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
七簇站在河沟边上,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看着梁湛的背影消失在坡道拐弯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烫得厉害。
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一个男人有这样的感觉。
可他没办法。
当天晚上,七簇翻来覆去睡不着。
土坯房里闷热得要命,蚊子嗡嗡地围着他转,他躺在草席上,脑子里全是白天梁湛说的那句“你是不是觉得本少爷长得俊”。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语气轻佻又随意,像是在逗一只猫一条狗。
可七簇还是为这句话失眠了大半夜。
迷迷糊糊睡着之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他娘牵着他的手走进梁家大院,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开满了红艳艳的花。
小梁湛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递到他面前说:“给你吃。”
他在梦里接过那块桂花糕,还没来得及咬一口,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七簇爬起来,用凉水洗了把脸,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粗布褂子,虽然袖口还是磨破了,但比另一件强多了。
他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又觉得不够干净,干脆把头整个埋进水缸里好好搓了一遍。
等他赶到坡口的时候,梁湛已经到了。
少爷今天换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上去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公子哥。
“你怎么才来?”梁湛看到他,皱了皱眉,“我等半天了。”
“对不起少爷,我……”
“行了行了,走吧。”
梁湛转身就走,七簇赶紧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七簇低着头,正好踩在梁湛的影子上面。
他想,要是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就好了。
镇上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走路要一个多时辰。
一路上梁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问的都是些有的没的:“你多大?”“十七。”“那你比我还小一岁。”“嗯。”“念过书吗?”“没有。”“想不想念?”“……想。”
梁湛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真想?”
七簇点点头。
“那我教你认字吧。”梁湛说得云淡风轻,“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找个人陪我玩。”
七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这么看着我,”梁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我就是无聊,你别多想。”
“谢谢少爷。”
“说了别谢,烦不烦。”
嘴上说着烦,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七簇看见了,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到了镇上,梁湛先去了布庄,扯了几尺洋布,又去了杂货铺买了一些油盐酱醋。
七簇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像个跟班小厮。
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街上突然一阵骚动。
几个半大小子追着一个男人跑,边跑边往他身上扔石子,嘴里骂着“死变态”“不要脸”。
那个男人被打得头破血流,蜷缩在墙角,抱着头一声不吭。
“怎么了这是?”梁湛拉住一个路人问。
“嗨,隔壁村的,跟个男的搞在一起,被人发现了。”路人啐了一口,“恶心玩意儿,就该打死。”
梁湛的表情变了变,没说话。
七簇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被打的男人,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梁湛拽了拽他的袖子:“走了,别看。”
两个人沉默着走出了镇子。
回程的路上谁都没说话,气氛变得很奇怪。
快到半板坡的时候,梁湛突然开口:“你觉得……刚才那个人,恶心吗?”
七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我爹以前跟我说过,男人跟男人搞在一起,那是违背天理,是要遭报应的。”梁湛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也觉得是这样,可是……”
他没说完。
七簇的心揪了起来,他不知道梁湛想说什么,也不敢问。
“算了,不说这个了。”梁湛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那天晚上,七簇又失眠了。
他躺在草席上,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个被打的男人的脸。
那张脸上的悲哀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自己偷偷藏在心底的那些念头,那些关于梁湛的、见不得光的念头。
是不是真的会遭报应?
他不怕自己遭报应,他怕的是,万一哪天,梁湛因为他而被人指指点点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七簇刻意躲着梁湛。
梁湛让人捎话让他上去学认字,他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
梁湛亲自下来找他,他就躲到屋后的草丛里,等人走了才出来。
他知道自己在犯贱。
人家少爷好心好意要教他认字,他却在这儿矫情。
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梁湛,尤其是在经历了镇上那一幕之后。
第五天傍晚,梁湛直接堵在了他家门口。
“你什么意思?”梁湛的脸色很难看,“我好心要教你认字,你躲着我?”
七簇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没有……”
“没有?那你前两天为什么不来?”
“我真的不舒服……”
“放屁!”梁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抬起头看着我说话。”
七簇被迫抬起头,对上梁湛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到底怎么了?”梁湛的语气软了一点,“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我?”
七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梁湛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松开了手,“行,你不说就算了,我梁湛不是那种拿热脸贴冷屁股的人。”
说完转身就走。
七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似的疼。
他想追上去,想拉住梁湛的手,想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坡道的拐角处。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半板坡上,把整座坡照得像是蒙了一层白霜。
七簇蹲在自家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坡顶上梁家大院的灯火,一直到那盏灯熄灭。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小声地说了一句——
“少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