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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 生病 ...

  •   回到镇上之后,梁湛病了一场。

      大概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加上被关了那么多天,吃不好睡不好,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连续好几天高烧不退,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时不时说着胡话,有时候喊“娘”,有时候喊“七簇”,还有一次拉着七簇的手,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别走……别跟他们走……”

      七簇守了他三天三夜,几乎没合过眼。

      他用凉毛巾敷在梁湛额头上降温,隔一个时辰就喂他喝一碗姜汤,夜里就趴在床边打个盹,一听到梁湛翻身或者咳嗽就立刻惊醒。

      第四天早上,梁湛的烧终于退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七簇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梁湛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的,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七簇的头发。

      七簇立刻就醒了。

      他抬起头,看到梁湛睁着眼睛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退了……总算退了。”

      “你守了我几天?”梁湛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几天。”

      “撒谎。”梁湛看着他眼底那片乌青,“你这副样子,说三天我都嫌少。”

      七簇没有反驳,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熬点粥。”

      他转身要走,梁湛拉住了他的手。

      “七簇。”

      “嗯?”

      “……辛苦了。”

      七簇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辛苦,你醒了就好。”

      他去厨房熬了一锅白粥,又切了一小碟咸菜。

      梁湛靠在床头,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粥,然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七簇说,“我以后不会再被抓回去了。”

      “我知道。”

      “我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找我了。”

      “我知道。”

      “我们说好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一起面对,谁也不准一个人扛。”

      七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梁湛的病好了之后,整个人变了一些。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变了,也许是话变少了,也许是发呆的次数变多了,也许是看七簇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七簇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来消化,就像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一样。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杂货铺照常营业,小六子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梁湛偶尔去县城的分店看看,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镇上。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热衷于扩张生意,反而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一些“没用”的事情上,比如在院子里侍弄那棵枣树,比如研究怎么做一道新菜,比如躺在葡萄架下面的躺椅上发呆。

      七簇有时候忙完店里的活,回到院子里,就看到梁湛躺在葡萄架下面,黄黄趴在他脚边,一人一狗都眯着眼睛晒太阳,懒洋洋的,像两只晒太阳的猫。

      “你今天又不干活?”七簇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干了。”梁湛闭着眼睛说,“我刚才给枣树浇了水。”

      “浇了多久?”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吧。”

      “然后你就躺了半个时辰?”

      梁湛睁开眼睛,理直气壮地说,“劳动完了要休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七簇哭笑不得,但也懒得说他。

      他靠在椅背上,跟梁湛并排躺着,一起看着头顶葡萄架上漏下来的斑驳光影。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葡萄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七簇。”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七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梁湛依然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发牢骚,倒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七簇想了想,说,“图一个心安吧。”

      “心安?”

      “嗯。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身边有知冷知热的人,心里不亏欠谁,也不害怕明天。大概就是这样。”

      梁湛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落在七簇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那你现在心安吗?”梁湛问。

      七簇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心安。”

      梁湛也笑了,重新闭上眼睛,把手枕在脑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够了。”

      春天又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枣树终于开花了。

      淡黄色的小花开满了枝头,密密匝匝的,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细碎的花雨。

      梁湛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正在晾衣服的七簇说,“今年应该能结不少枣子。”

      “嗯。”

      “到时候可以晒枣干,还可以酿枣酒。”

      “你会酿吗?”

      “不会,但可以学。”梁湛说得信心满满,“大不了多失败几次,总能成功的。”

      七簇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端着空盆走过来,也仰头看了看那棵开满花的枣树。

      去年移栽过来的时候它还只是一株细弱的幼苗,如今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枝干也粗了一圈,在春风里舒展着嫩绿的叶片。

      “你说它要多久才能长到像你家原来那棵那么大?”七簇问。

      梁湛想了想,“那棵枣树是我爷爷小时候种下的,到现在怕有五六十年了吧。”

      “那我们要等五六十年?”

      “不一定。”梁湛说,“这棵树长得挺快的,说不定三四十年就够了。”

      七簇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

      三四十年后,他大概五十多岁,梁湛也六十了。

      如果能活到那个时候,如果能跟梁湛一起在这棵树下吃枣子吃到牙齿掉光——

      他觉得那也挺好的。

      四月里的一天,梁湛从县城回来,带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地址是省城寄来的。

      他拆开看了一遍,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谁寄来的?”七簇凑过来问。

      梁湛把信递给他,“周砚之。”

      七簇接过来看了一遍。

      信不长,大意是说周砚之在省城念完了书,准备去日本留学了。

      走之前想见一见老朋友,问梁湛方不方便来省城一趟,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信的末尾附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带上七簇一起。”

      七簇看完,把信还给梁湛,“你去吗?”

      “你想去吗?”

      “人家邀请的是你。”

      “也邀请了你。”梁湛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说了,带上你一起。”

      七簇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去吧。”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介意他喜欢过你?”七簇看着他,表情很平静,“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帮过我们,如果不是他告诉我真相,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为我做了什么,于情于理,都应该去见一面。”

      梁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七簇,你真的是……”

      “是什么?”

      “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七簇被他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整理柜台上的东西,“少来这套。”

      “我说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去准备吧,不是要去省城吗?”

      梁湛笑着走了,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心情很好的样子。

      三天后,两个人一起去了省城。

      周砚之比记忆中成熟了不少。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剪短了,鼻梁上多了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像个体面的教书先生。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坐在饭店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正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

      看到梁湛和七簇走进来,他站起来,微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三个人坐下来,点了几道菜,要了一壶酒。

      起初的气氛多少有些微妙,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说起来并不简单。

      但几杯酒下肚之后,那些微妙的尴尬就慢慢消散了。

      周砚之讲他在省城念书的事,讲他即将启程去日本的计划,讲他对未来的憧憬和忐忑。

      梁湛也讲了他们开杂货铺的事,讲了镇上的人和事,讲了他们养的那条叫黄黄的狗。

      周砚之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几句,三个人之间的谈话自然而流畅,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

      酒过三巡,周砚之放下酒杯,看着梁湛和七簇,目光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慨,“说实话,我以前觉得,你选他只是一时冲动。毕竟你们两个的差距太大了,家世、出身、见识,方方面面都不一样。我以为你迟早会后悔。”

      他顿了顿,又看向七簇:“我也以为你迟早会撑不住,毕竟跟梁湛这样的人在一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七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问,“那现在呢?”

      周砚之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一点敬佩,还有一点淡淡的遗憾,“现在我明白了。你们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谁迁就谁,你们是真的很适合彼此。”

      他举起酒,“祝你们幸福。”

      梁湛和七簇对视了一眼,也举起了酒杯。

      三只杯子在空气中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天晚上,梁湛喝得有点多。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脸颊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七簇扶着他,沿着省城的街道慢慢地往回走。

      春天的夜风带着花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街上的行人不多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梁湛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路边一棵开满花的树。

      “七簇。”

      “嗯?”

      “你说,周砚之去日本之后,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应该会吧。”

      “你说,他以后会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吗?”

      “应该会的吧,他那么好的人。”

      梁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转头看着七簇。

      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闪烁,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格外柔软,“七簇,我很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那天下午,我把馒头分了一半给你。”

      七簇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梁湛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然后拉起他的手,“走吧,回去的路还长着呢。”

      梁湛笑了,握紧了他的手,“嗯,走吧。”

      两个人的身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融入了省城温柔的夜色中。

      ……

      回到镇上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周砚之寄来了一张从日本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印着富士山的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大意是说他已经平安抵达,一切安好,希望国内的朋友们也一切安好。

      梁湛把明信片贴在堂屋的墙上,跟那张合照并排放在一起。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等以后贴满一整面墙,就可以开一个展览了。”

      “谁会来看你的展览?”七簇在旁边泼冷水。

      “你啊。”梁湛转过头,理所当然地说,“你一个人就抵得上一万个观众了。”

      七簇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

      但梁湛看到他低头的瞬间,嘴角弯了一下。

      院子里,枣树的花已经谢了,枝头开始冒出青绿色的小果实,一粒一粒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夏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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