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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 我要找人 ...

  •   梁湛说最多五天就回来,但第五天过去了,他没有回来。

      第七天,依然没有消息。

      七簇站在店门口,看着街口的方向,手里的鸡毛掸子攥得紧紧的。

      小六子在一旁擦柜台,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开口。

      黄黄趴在门槛上,尾巴耷拉着,时不时抬头看看主人,又低头趴回去。

      到了第九天,七簇坐不住了。

      他把店里的事托付给小六子,揣上仅有的几两碎银子,锁好院门,带上黄黄,沿着去省城的路一路找了过去。

      他走了整整两天,沿途打听梁湛的消息。

      在一个渡口,一个船夫告诉他,几天前确实见过一个跟梁湛长相相似的年轻人,在渡口等船的时候被几个人围住了,说了几句话就跟那几个人走了,看着不太像是自愿的。

      “那几个人长什么样?”七簇追问。

      船夫想了想,说,“穿着黑衣裳,看着不像本地人,倒像是……像是县城那边混码头的人。”

      七簇的心沉了下去。

      他谢过船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快了,几乎是跑着的。

      黄黄跟在他脚边,四条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抬头看看主人的脸色,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到了省城,七簇找遍了梁湛可能会去的地方——布庄、客栈、码头、货栈。

      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在省城待了两天,身上的钱快花光了,只能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黄黄蜷缩在他脚边,用身体给他取暖。他靠在墙上,看着庙门口黑洞洞的夜色,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梁湛不会有事的。

      第三天,他在省城的码头边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不是梁湛。

      是顺子。

      顺子正从一艘船上下来,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袱,看到七簇的时候吓了一跳,“七簇?你怎么在这儿?”

      “顺子哥,你见到少爷了吗?”七簇冲上去,一把抓住顺子的胳膊,“他失踪了,他说去省城进货,去了十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顺子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包袱,把七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正想去找你呢,少爷他……他被东家带走了。”

      七簇愣住了,“东家?梁有财?”

      顺子点了点头,表情复杂,“东家不知道怎么打听到少爷在镇上开了店,还过得挺好,就找了几个以前在码头混的人,趁着少爷去省城进货的路上,把人堵了,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

      “带回半板坡了。”顺子叹了口气,“东家说,少爷毕竟是梁家的独苗,不能让他一直在外面跟一个男人厮混,丢梁家的脸。他把少爷关起来了,说要给他找个媳妇,让他收心。”

      七簇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松开顺子的胳膊,退后半步,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支撑。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七八天前。”顺子说,“我本来想早点去告诉你的,但东家派人盯着我,我走不开。这次是借口来省城送货,才偷偷跑出来的。”

      七簇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梁湛临走前在渡口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他说“最多五天就回来”,想起自己这几天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

      原来那不是杞人忧天。

      “七簇,你听我说。”顺子按住他的肩膀,神色严肃,“东家这次是铁了心的,他把少爷关在西厢房里,窗户钉死了,门上加了两把锁,每天只让人送两顿饭。你要是现在回去找他,只会自投罗网。”

      七簇抬起头,看着顺子,“那我就不回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顺子急了,“我是说,你得想清楚了再行动,东家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要是硬闯,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七簇沉默了很久。

      黄黄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顺子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先回去吧,别让东家起疑心。”

      “那你呢?”

      “我想想办法。”

      顺子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就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留个记号,我看到就来找你。”

      顺子走后,七簇在码头边坐了很久。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就那么坐着,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发呆。

      黄黄趴在他脚边,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用湿润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七簇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声音很轻,“黄黄,你说我该怎么办?”

      黄黄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地摇了摇。

      七簇在省城待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破庙里的铺位,带着黄黄往回走。

      他没有直接回半板坡,而是先回了镇上,把店里的事交代给小六子,又把院子里的鸡托付给了隔壁的王婶。

      王婶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有事要出趟远门,没说去哪里,也没说去干什么。

      当天晚上,七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手里摩挲着梁湛送给他的那枚银戒指。

      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黄黄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七簇坐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偏移了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走进屋里,把那枚怀表和银戒指摘下来,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七簇就出发了。

      他没有带黄黄,把它托付给了王婶。

      黄黄像是知道他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没有跟上来,只是蹲在王婶家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七簇走了两个时辰,在半板坡脚下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着坡顶上那座熟悉的大院,青瓦屋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院墙还是那道院墙,大门还是那扇大门,只是门口那对石狮子看起来比记忆中旧了不少。

      他没有从正门进去。

      他绕到大院的后面,找到了那面他曾经远远望过无数次的院墙。

      墙很高,墙头上还插着碎玻璃,但他早有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捆麻绳,一端系上一块石头,甩了几次,终于挂住了墙头的一棵老槐树的枝干。

      他拽了拽绳子,确认牢固了,然后咬着牙,一步一步地爬了上去。

      翻过墙头的时候,他的手掌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他顾不上包扎,跳进院子里,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瘸一拐地朝着西厢房的方向摸过去。

      西厢房的窗户果然被钉死了,木板条横七竖八地钉在窗框上,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线。

      门上挂着两把大铁锁,锁链足有拇指粗。

      七簇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少爷?”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凑到窗缝边上,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到七簇的一刹那,猛地睁大了。

      “七簇?!”梁湛的声音从窗缝里传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怎么来了?!你快走!我爹他——”

      “我不走。”七簇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来带你走。”

      窗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梁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疯了?这院子里有好几个护院,我爹还养了两条恶狗,你根本进不来的!”

      “我已经进来了。”

      “你——”

      “少爷,”七簇把脸凑近窗缝,让梁湛能看到他的眼睛,“你信我吗?”

      窗缝那边又沉默了。

      良久,梁湛的声音传出来,有些哑:“信。”

      “那你等着我。”

      七簇说完,转身朝着前院走去。

      他没有躲躲藏藏,而是径直走到了正堂门口。

      梁有财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到他的一瞬间,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你,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进来的。”七簇站在门口,直视着梁有财的眼睛,“东家,我来跟你要一个人。”

      梁有财放下茶杯,脸色铁青,“你好大的胆子!来人——!”

      “不必叫人。”七簇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梁有财眯起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这个当年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穷小子,如今站在他的正堂里,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毫不闪躲。

      “谈条件?”梁有财冷笑了一声,“你一个穷卖杂货的,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就凭你儿子这条命。”七簇说,“你把他关在这里,逼他娶亲,你有没有想过他会怎么样?他会恨你一辈子,你失去过一次儿子了,你还想再失去一次吗?”

      梁有财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是来跟你抢他的。”七簇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丝恳求,“我只是想告诉你,他在我身边过得很好,我们有店,有房子,有稳定的收入。他不愁吃穿,也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他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活得比任何人都体面。”

      “体面?”梁有财的声音拔高了,“两个男人搞在一起,你管那叫体面?!”

      “我们光明正大地过日子,不偷不抢不骗,为什么不能叫体面?”七簇看着他,目光坦然,“东家,你觉得丢人的事,我们从来不觉得丢人。你觉得见不得光的事,我们每天都活在太阳底下,你到底是在替梁湛丢人,还是在替你自己丢人?”

      梁有财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七簇没有再说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梁有财面前。

      梁有财低头一看,是一张地契,镇上那间院子的地契,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这是我们买的房子。”七簇说,“地契上有少爷的名字,这房子是他的退路,也是他的底气。不管你承不承认,他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你关在院子里、任你打骂的小孩子了,他是一个能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大人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你站住!”梁有财在他身后喊道。

      七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梁有财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真的能让他过上好日子?”

      七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能保证让他大富大贵,但我能保证,他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心甘情愿的。”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正堂。

      他没有直接去西厢房,而是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喊了一句:“梁湛,我来接你了!”

      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屋顶上栖息的一群麻雀。

      西厢房的门窗后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是梁湛在踹门。

      门上的锁链哗啦啦地响着,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七簇走到门前,看了看那两把大铁锁,从怀里掏出一把从镇上带来的钢钳。

      这是他在铁匠铺特地打的,钳口淬过火,锋利无比。

      他夹住锁链,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使劲——

      咔哒一声,锁链断了。

      第二把锁也如法炮制。

      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梁湛站在门口,衣衫不整,头发散乱,下巴上长满了胡茬,瘦了一圈。

      他看着七簇,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来了。”

      七簇看着他,笑了一下:“来了。”

      然后他伸出手。

      梁湛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掌上还带着翻墙时划破的血痕,指节因为用力握钳而泛白,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像是握住了彼此的全部余生。

      梁有财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转过身,背对着院子,挥了挥手,声音苍老而疲惫,“走吧……都走吧……”

      梁湛和七簇并肩走出了梁家大院。

      走下坡道的时候,冬天的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半板坡上,把枯黄的草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淡金色。

      走到坡底的时候,梁湛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坡顶上的大院。

      青瓦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光,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

      “以后还回来吗?”七簇问。

      梁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回来了。”

      他转过头,握紧了七簇的手,“走吧,回家。”

      七簇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上了通往镇上的路。

      冬天的风还在吹,但阳光是暖的。

      路边的麦田里,已经有早春的嫩芽悄悄钻出了泥土,在寒风中顽强地挺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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