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015 冬天 ...
-
新家安顿下来之后,日子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理顺了,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梁湛又雇了一个小伙计帮忙看店,是一个十六岁的孤儿,叫小六子,人机灵,手脚也勤快。
梁湛教他认秤、算账、招呼客人,小六子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就能独当一面了。
有了小六子帮忙,梁湛和七簇终于不用从早到晚钉在店里,偶尔也能抽出半天时间去河边走走,或者去县城进进货,逛逛。
七簇养的那条黄狗也长大了,取名就叫“黄黄”,是梁湛随口起的。
黄黄很通人性,每天早晨送他们到店门口,晚上准时在路口等着接他们回家,尾巴摇得像一把小蒲扇。
梁湛每次看到黄黄蹲在路口等他们,都要蹲下来揉一揉它的脑袋,说一句“好狗”,黄黄就舔他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七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人一狗,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八月的一天,梁湛从县城进货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县城新开了一家照相馆,据说是从省城来的师傅开的,生意很红火。
“照相馆?”七簇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把人的样子印在纸上,一眨眼就印好了,跟真人一模一样。”梁湛比划着,“我在省城见过,洋人的玩意儿。可贵了,照一张要一两银子。”
七簇咋舌,“一两银子?抢钱呢?”
“人家那是技术活,贵有贵的道理。”梁湛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得意洋洋地递到七簇面前,“你看,我照了一张。”
七簇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纸上印着一个人,穿着白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梁湛。
虽然只是黑白两色,但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就是梁湛本人站在他面前。
七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像是怕碰坏了似的。
“怎么样?像不像?”梁湛凑过来问。
“……像。”
“那我们也去照一张吧。”梁湛说,“照一张合照,挂在堂屋里。”
七簇犹豫了一下,“贵……”
“贵就贵呗,又不是天天照。”梁湛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一辈子就照这么一回,值了。”
七簇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两个人关了半天店,专程去了一趟县城。
照相馆开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口挂着一块大招牌,上面写着“留真照相馆”五个大字。
橱窗里摆着几张放大的照片,有全家福,有新婚夫妇的合影,还有几个穿着洋装的年轻人的单人照。
梁湛推门进去,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师傅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他们。
听说他们要拍合照,师傅把他们领到背景布前面,是一块画着西洋风景的布,画着几根廊柱和一片朦胧的山峦,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
师傅让两个人并排站好,调整了一下位置,又让梁湛往中间靠了靠,让七簇的头稍微抬高一点。
梁湛嫌师傅太啰嗦,嘟囔了一句“照个相怎么这么麻烦”,被七簇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才老实了。
师傅钻进相机后面的黑布里,过了一会儿探出头来:“两位靠近一点,笑一笑——好,不要动——”
咔嚓一声,一道白光闪过,七簇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
“好了,三天后取片。”
梁湛交了钱,拉着七簇走出照相馆。
七簇揉了揉被闪光灯晃到的眼睛,有些担心地说:“我刚才眨眼了,会不会照坏了?”
“没事,照坏了大不了再照一张。”
“那多浪费钱。”
梁湛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浪费就浪费,反正人在这儿,什么时候都能照。”
三天后,梁湛一个人去取了照片。
他回来的时候,七簇正在店里理货,看到他进门,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梁湛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他。
七簇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并排站着,身后是那片西洋风景的背景布。
梁湛穿着一件新做的灰蓝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一抹自信的笑意,看起来精神极了。
他站在梁湛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布衫,虽然表情有些拘谨,但嘴角也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他注意到照片上,梁湛的手垂在身侧,离他的手很近很近,近得几乎要碰在一起了。
他不知道那是师傅特意安排的,还是梁湛自己偷偷挪过去的。
但他看着照片上那两只几乎相触的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怎么样?没照坏吧?”梁湛凑过来问。
“没有。”七簇说,“挺好的。”
梁湛满意地笑了,把照片拿过来又端详了一遍,点了点头,“嗯,确实不错。回头我去买个相框裱起来,挂在堂屋的正中间。”
七簇没有反对。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明朗的年轻人,又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这个活生生的、正在比划着相框尺寸的人,忽然觉得这一两银子花得确实值。
这张照片后来真的被梁湛装进了相框,挂在了堂屋正面的墙上。
相框是梁湛自己做的,用的是上好的榆木,打磨得光滑锃亮。
挂上去的那天,他站在堂屋里,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七簇说,“等我们老了,再照一张,到时候并排挂着,看看谁老得更快。”
七簇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这话头也没回,“肯定是你老得快,你操心多。”
“胡说,我保养得好,肯定比你年轻。”
“你昨天晚上还嚷嚷腰疼。”
“那是搬货闪着了,不是老!”
黄黄趴在院子里,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又闭上了眼睛。
它对主人的这些日常拌嘴已经习以为常了。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有争吵,有欢笑,有忙碌,有闲暇。
杂货铺的生意稳步增长,小六子也越来越得力,梁湛开始琢磨着在县城开一家分店。
七簇一开始觉得步子迈得太大了,风险太高,但梁湛拿出一本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算了一笔又一笔的账,最后七簇也被他说动了,同意试一试。
分店的筹备工作从秋天就开始了。
梁湛在县城租了一间铺面,比镇上的小一些,但位置很好,在十字路口旁边,人流量大。
他请了一个掌柜和一个伙计,自己每隔几天去县城看看账、对对货,平时主要还是由掌柜的打理。
七簇没有参与分店的事,他留在镇上守着老店。
他不是那种喜欢扩张的人,他觉得能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就已经很不错了。
梁湛笑他没有野心,他也不反驳,只是说,“你有野心就行了,我负责帮你守着大本营。”
梁湛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难得没有贫嘴,只是轻声说了句,“辛苦你了。”
十一月的时候,分店正式开业了。
梁湛在县城待了几天,等生意稳定下来才回到镇上。
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包东西,给七簇买了一件新棉袄,给黄黄买了一根新项圈,还给家里添了一盏新的煤油灯,说是比原来的那盏亮。
七簇试了一下新棉袄,大小刚好,暖烘烘的。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新衣裳,又看了看正在逗黄黄的梁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怎么了?傻笑什么呢?”梁湛抬起头。
“没什么。”七簇把棉袄脱下来,小心地叠好,“饭做好了,洗手吃饭吧。”
梁湛应了一声,拍了拍黄黄的脑袋站起来。
黄黄跟在他脚边,摇着尾巴一起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灶台上的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窗外是初冬的暮色,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靛蓝。
两个人坐在桌前,就着一盏煤油灯吃晚饭。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灯焰的跳动而轻轻摇晃。
梁湛喝了一口汤,忽然说,“七簇,我明天要去一趟省城。”
七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去省城?干什么?”
“去找一个供货商谈一批洋油的生意。如果谈成了,价格能比现在便宜两成。”梁湛说,“来回大概四五天。”
七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嗯。”
“多带两件衣裳,省城比这边冷。”
“好。”
“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了。”
“早点回来。”
梁湛放下碗,看着七簇,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怎么跟我娘似的?”
七簇瞪了他一眼:“嫌我啰嗦?那不说了。”
“不不不,你说你说,我爱听。”梁湛赶紧赔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七簇碗里,“来,多吃点,我不在这些天你可别瘦了。”
七簇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没有说话,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第二天一早,梁湛就出发了。
七簇送他到镇口的渡口,看着他上了船。初冬的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小船缓缓离岸,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柔的水声。
梁湛站在船尾,朝他挥手,喊着:“四天,最多五天就回来!”
七簇也朝他挥了挥手,看着小船慢慢消失在雾气中。
他转身往回走,黄黄跟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黄黄,说:“走吧,回家。”
黄黄摇了摇尾巴,跟着他一起往回走。
……
秋天的尾声已经过去了,冬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田野里的稻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七簇把棉袄的领子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要在梁湛回来之前,把店里新到的那批货整理好,把院子里的过冬柴火劈好码好,再把那件梁湛穿旧了的棉袄拆洗一遍,重新絮上一层新棉花。
这样,等他回来的时候,就能穿上暖和的棉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