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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 白头到老 ...

  •   杂货铺的生意稳定下来之后,梁湛又开始琢磨新的门路。

      他天生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骨子里带着一股折腾劲儿,闲不下来。

      七簇有时候说他属猴子的,一天不蹦跶就浑身难受。

      梁湛也不反驳,笑嘻嘻地说:“我要是属猴子的,你就是属树的,我就赖在你身上不走了。”

      七簇被他气笑了,拿手里的鸡毛掸子虚虚地抽了他一下,梁湛夸张地“哎呦”一声,捂着胳膊假装受伤,两个人闹成一团。

      秋天的时候,梁湛真的把隔壁那间铺子盘了下来。

      他让人打通了中间的墙壁,把两间铺子合成了一间大铺面,又进了一批新货——煤油灯、铁锅、瓷碗、布料,种类比之前多了将近一倍。

      他还专门在铺子门口摆了一个小摊,卖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早上赶集的人路过,顺手就能买个包子边走边吃。

      这个主意是七簇出的。

      他说镇上没有早点摊子,很多人赶集之前来不及吃早饭,如果能顺带卖点吃食,肯定能吸引更多的人气。

      梁湛一听,眼睛就亮了,连声夸七簇有商业头脑。

      七簇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摆弄着柜台上的算盘,耳朵尖红了一片。

      卖包子的生意果然好。

      七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剁馅、包包子,梁湛负责生火、蒸包子、招呼客人。

      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灶上一个灶下,忙得团团转,但心里都是踏实的。

      镇上的居民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路过“湛七杂货”时买两个热包子,顺便跟梁湛聊两句家常。

      梁湛嘴甜,见谁都叫得亲热,年长的叫叔叫姨,同龄的叫哥叫姐,小孩子们来了他还会偷偷塞一颗糖。

      不到半年,他就成了镇上人缘最好的年轻人之一。

      也有人背地里嚼舌根。

      说两个大男人合伙开店,没个女人操持,日子过得不像样。

      说梁湛好好的少爷不当,非要跟一个穷小子混在一起,八成是脑子有问题。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他们两个晚上睡一间屋,肯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些话多多少少会传到七簇耳朵里。

      他听了也不吭声,该干活干活,该算账算账,只是有时候会不自觉地走神,手里的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擦了很久都没挪动。

      梁湛就不一样了。

      他要是听到谁说七簇的不是,当场就能翻脸。

      有一次一个喝醉了的顾客在店里胡说八道,说什么“两个男人开店,早晚得出事”,梁湛二话不说,直接把那人轰了出去,连他买的东西都扔到了大街上。

      七簇拉都拉不住。

      “你跟一个醉汉计较什么?”七簇事后说他。

      “他骂我行,骂你不行。”梁湛板着脸,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你是我的人,谁都不能欺负你。”

      七簇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最后叹了口气,伸手把他被扯歪的衣领整了整,“行了,别气了。我给你下碗面去。”

      梁湛的气这才消了,跟着七簇进了后院,坐在灶台边等着吃面,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腊月里,镇上来了一个戏班子,在土地庙前面的空地上搭台唱戏,连唱三天。

      这可是镇上难得的热闹,天一擦黑,男女老少就搬着小板凳去占位置了。

      梁湛也早早关了店门,拉着七簇去看戏。两个人没有板凳,就挤在人堆后面,站在一个土坡上看。

      台上的戏唱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咿咿呀呀的,梁湛看得津津有味,七簇却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因为戏不好看,是因为梁湛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撑在他两侧的肩膀上,把他半圈在怀里。

      周围人挤人,他们的身体贴得很近,梁湛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痒痒的,让他完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看戏。

      “你看,祝英台要现女装了!”梁湛在他耳边兴奋地说。

      “……嗯。”

      “你怎么不看?不好看吗?”

      “好看。”七簇的声音闷闷的。

      梁湛低头看了他一眼,借着舞台上的灯光,看到了他红透了的耳朵尖。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下巴几乎搁在了七簇的肩膀上,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根本没在看戏?”

      七簇的耳朵更红了,往旁边躲了躲,“热。”

      “大冬天的,热什么热。”

      七簇不说话了,梗着脖子假装专心看戏,但那僵硬的姿势出卖了他。

      梁湛在他身后闷闷地笑了一声,没有再逗他,只是把手从他肩膀上放下来,悄悄地,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在棉衣袖子的遮掩下,十指交缠。

      台上的祝英台正在哭坟,凄凄切切的,台下的观众一片唏嘘。

      七簇却觉得,他的手心里像是揣了一个小太阳,暖得他整个人都要化了。

      戏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提着灯笼的、打着手电的,星星点点的光亮在夜色中慢慢散开。

      梁湛和七簇走在最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又再次交叠。

      走到店门口的时候,梁湛没有急着开门,而是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冬天的月亮又清又冷,像一块冰雕的玉盘,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面。

      “七簇。”

      “嗯?”

      “过了年,我们把隔壁那间空地的契税交了吧。”梁湛说,“我想把那块地也买下来,以后可以盖一间大一点的房子。”

      七簇愣了一下:“盖房子?”

      “嗯。”梁湛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点银白,“我想盖一间真正的房子,有院子,有厨房,有卧室,有堂屋。院子里种一棵枣树,再搭一个葡萄架子。夏天的时候可以在葡萄架下面乘凉,秋天的时候可以打枣子吃。”

      他描述得很具体,像是已经在脑海里描绘过无数次一样。

      七簇听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关于未来的、关于家的、关于两个人的。

      “怎么忽然想这个?”七簇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忽然想的。”梁湛说,“我想了很久了。从我在上海跑船的时候就在想。那时候我在船上,晚上睡不着,就躺在甲板上看星星,想着以后要跟你有一个什么样的家。我想来想去,觉得不需要多大,但一定要有一个院子,院子里要有一棵树。夏天的时候可以在树下吃饭,冬天的时候可以在树下看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要有一条狗。黄狗就行,不用太名贵的品种,看家护院就行。”

      七簇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笑着说,“那要不要再养几只鸡?”

      “鸡也可以,但鸡不能养在院子里,得单独围一个栅栏,不然它们会把菜园子刨了。”

      “你还想种菜?”

      “当然了,自己种的菜吃起来香。”梁湛说得理所当然,“到时候我负责翻地,你负责播种。我们俩分工合作,谁都不许偷懒。”

      七簇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连菜园子都想好了。”

      “想想又不花钱。”梁湛也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再说了,有想法才有奔头嘛。人活着不就是图一个盼头吗?”

      七簇没有回答,但他把身体往梁湛那边靠了靠,让两个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

      是啊,人活着不就是图一个盼头吗?

      而他的盼头,就在身边。

      年后,梁湛真的把那块空地买了下来。

      地契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梁湛、七簇,并排挨着,像他们两个人一样。

      春天的时候,他们开始筹备盖房子的事。

      梁湛画了一张图纸,歪歪扭扭的,比例也不太对,但他很认真地跟七簇讲解哪里是客厅、哪里是卧室、哪里是厨房、哪里是院子。

      七簇听着,偶尔提一两个修改意见,比如把窗户开大一点,这样冬天能有更多的阳光照进来;比如把灶台砌在屋子的东边,这样生火的时候烟不会倒灌。

      梁湛一一采纳,在图纸上改了好几版,最后终于定稿。

      开工那天,梁湛请了几个泥瓦匠和木工,加上他们两个自己搭把手,热热闹闹地干了起来。

      梁湛负责监工和采购材料,七簇负责给工匠们做饭送水,两个人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房子盖了两个多月,到五月底的时候,终于完工了。

      是一座三间房的青砖小院,坐北朝南,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果然栽了一棵枣树,是从七簇老家那棵大枣树上分出来的一株幼苗,梁湛专门跑了一趟半板坡挖回来的。

      枣树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葡萄架,虽然葡萄藤才刚刚开始爬架,但已经能想象出夏天枝叶茂密的模样了。

      搬进新家的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院子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饭菜,算是乔迁宴。

      没有请外人,就只有他们俩。

      梁湛倒了两杯酒,举起杯子,看着七簇,认认真真地说,“七簇,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过这种日子。”梁湛说,“谢谢你没有嫌弃我,没有放弃我,没有在我最难的时候离开我。”

      七簇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你也一样。”

      两个人喝完了杯中酒,在初夏的晚风中坐了很久。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葡萄架的影子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远的地方是稻田里此起彼伏的蛙鸣。

      梁湛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缀满星星的天空,忽然开口,“七簇,你说我们这算不算……修成正果了?”

      七簇想了想,说:“算一半吧。”

      “一半?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七簇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等我们在这间房子里住到头发白了,才算。”

      梁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容在星光底下,温柔得一塌糊涂。

      “行,那就住到头发白。”他伸出手,握住了七簇放在桌上的手,“说好了。”

      七簇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说好了。”

      晚风拂过院子,枣树的幼苗在风中轻轻摇曳。

      它才刚刚扎根,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个春秋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但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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