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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梁湛回来后 ...

  •   梁湛回来后,在镇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哪儿也没去,就待在七簇那间小屋里。

      白天帮七簇去豆腐坊干活,晚上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聊天,聊他跑船时见过的风景,聊上海滩的洋楼和黄浦江上的轮船,聊那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出和日落。

      七簇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嘴问一两句。

      他问梁湛海是什么颜色的,梁湛说是蓝绿色的,远看像一块巨大的绸缎,近看又像一匹暴躁的野兽。

      七簇又问船有多大,梁湛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发现比划不出来,干脆说“大到能在甲板上翻跟头”。

      七簇笑了,说那你翻过吗,梁湛说翻过,然后被船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春夜里传出很远。

      第三天晚上,梁湛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七簇,我想在镇上开一家店。”

      七簇正在洗碗,听到这话停下手里的动作,“开店?开什么店?”

      “杂货铺。”梁湛说,眼睛里闪着亮光,“我在省城和上海看过很多杂货铺,什么都有卖的,洋火、洋油、洋布、肥皂、蜡烛、针线……镇上现在还没有一家像样的杂货铺,大家都得跑老远去县城买东西。如果我们开一家,肯定能赚钱。”

      七簇擦了擦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有本钱吗?”

      “还剩下十几两银子,加上你这几年攒的,应该够了。”梁湛转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七簇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觉得行。”

      梁湛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肩膀:“那我们就干。”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两个人就开始在镇上找铺面。

      找了两天,终于在镇中心的位置找到了一间空置的临街铺子,以前是一家铁匠铺,铁匠老了干不动了,儿女又不在身边,就把铺子盘了出去。

      铺面不大,但地段好,门口人来人往的,租金也还算公道。

      梁湛跟房东签了一年的租约,付了定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个人白天各自上工,晚上和休息日就一起收拾铺子,刷墙、修柜台、钉货架、做招牌。

      梁湛会木工活,自己动手做了几个像模像样的货架,七簇则会刷墙,把四面墙刷得雪白雪白的,整个铺子亮堂了不少。

      忙活了半个月,铺子终于收拾好了。

      梁湛在门口挂了一块木匾,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湛七杂货”。

      七簇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他的名字和梁湛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就像他们两个人一样,再也不分开了。

      开业那天,梁湛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引来了不少街坊邻居围观。

      梁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布衫,笑容满面地招呼客人,七簇在柜台后面忙着给客人拿货、算账、找零,手忙脚乱的,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第一天的生意比预想中好。

      镇上的人对这家新开的杂货铺充满了好奇,再加上梁湛嘴甜会来事,七簇老实厚道不坑人,一天下来居然做了二两多银子的流水。

      晚上关了门,梁湛把一天的账算了一遍,兴奋得在铺子里转了好几个圈,“七簇,我们第一天就赚了这么多,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本了!”

      七簇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梁湛高兴得像个小孩子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是你经营得好。”

      “是我们经营得好。”梁湛纠正他,走过来趴在柜台上,隔着柜台看着他,“七簇,我们有自己的店了。”

      “嗯。”

      “以后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嗯。”

      “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七簇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笑着说,“嗯。”

      日子就这样安稳了下来。

      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好。

      梁湛头脑灵活,每隔一段时间就去县城或者省城进一些新货回来,什么洋火、洋油、雪花膏、花露水,都是镇上少见的新鲜玩意儿,很受欢迎。

      七簇则负责看店、理货、记账,他做事细心,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不差错。

      镇上的人渐渐都认识了这对年轻人,一个能说会道、笑脸迎人,一个老实本分、干活踏实。

      有人说他们是表兄弟,合伙做生意,也有人私下嘀咕,说这两个人的关系看着不太寻常,但嘀咕归嘀咕,谁也没有多管闲事。

      毕竟在镇上,能买到便宜好用的洋货才是正经事。

      五月的一天傍晚,七簇正在店里整理货架,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七簇?”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胖墩墩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是顺子。

      “顺子哥?”七簇也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来镇上卖鸡蛋……天爷,真是你!”顺子走进店里,上下打量着他,又环顾了一圈这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杂货铺,啧啧称奇,“你开的店?”

      “我和少爷一起开的。”

      “少爷也在这儿?”顺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少爷他……他回来了?”

      话音刚落,梁湛正好从后院搬了一箱货进来,看到顺子,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顺子?好久不见。”

      顺子看着梁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梁湛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满头大汗,手里抱着一箱肥皂,跟以前那个穿着绸衫、拿着折扇的少爷判若两人。

      但他脸上的笑容是真切的,眼睛里的光也是真切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梁家大院的时候精神多了。

      “少爷,你……”顺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变成了一句,“你瘦了。”

      梁湛把货箱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瘦了结实。你呢?家里还好吗?”

      “还好还好。”顺子连忙点头,“东家……我是说,你爹,他把债还清之后,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但脾气比以前好多了。夫人也好,就是老念叨你。”

      梁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空我会回去看看的。”

      顺子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聊了些村里的近况,就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他把那篮子鸡蛋塞到七簇手里,说,“自家鸡下的,你们留着吃。”然后拍了拍七簇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七簇看着顺子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篮鸡蛋,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关了店门,梁湛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拨弄着一把算盘珠子,忽然说,“七簇,我想回去看看我娘。”

      七簇正在擦货架,听到这话停下手里的动作,“应该的。”

      “你跟我一起回去。”

      七簇愣了一下,“我?”

      “嗯。”梁湛放下算盘,看着他,“你跟我一起回去,我要让我娘看看,我现在过得很好,而且我有一个很好的人在身边。”

      七簇握着手里的抹布,心跳有些快:“你爹那边……”

      “我跟我爹已经说好了,他欠的债是我还的,他答应过不再干涉我的事。”梁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七簇,我不想再躲躲藏藏了,我想堂堂正正地跟你在一起。”

      七簇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份认真的、不容置疑的光芒,缓缓地点了点头,“好。”

      六月初六,两个人关了一天店,一起回了半板坡。

      梁家大院比印象中破败了不少。

      门口的漆掉得更厉害了,石阶上的青苔也更密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倒是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朵缀满了枝头。

      梁夫人看到梁湛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抓着梁湛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一边哭一边说,“瘦了,黑了,手上怎么这么多疤……”

      梁湛任她看着,笑着说,“娘,我没事,我挺好的。”

      梁夫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站在院门口的七簇身上。

      她愣了一下,认出了这个当年在她家帮过工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结实稳重的年轻人。

      “这是……”她看向梁湛。

      梁湛伸手,把七簇拉到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娘,他叫七簇。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梁夫人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儿子脸上那份从未有过的坦然和坚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上前,拉起七簇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好孩子,辛苦你了。”

      七簇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原以为会面对质问、责备、甚至驱赶,但他没有想到,这个曾经养尊处优的女人,会用这样一句温和的话来接纳他。

      “夫人,我……”

      “还叫夫人?”梁夫人笑了笑,眼眶还红着,“叫姨吧。”

      七簇看了梁湛一眼,梁湛冲他点了点头,眼睛里满是笑意。

      他转过头,看着梁夫人,声音有些发颤,“姨。”

      梁夫人应了一声,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是笑着掉的。

      梁有财始终没有露面。

      梁湛去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门说了一句“爹,我回来了”,里面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梁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知道,有些裂痕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愈合。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从半板坡回来之后,七簇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他干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哼起小调,算账的时候嘴角也挂着笑。

      梁湛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高兴。

      ……

      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梁湛又在县城谈下了一个供货渠道,进货的价格更低,利润空间也更大了。

      他们攒了一些钱,打算年底的时候把隔壁那间空铺子也盘下来,扩大店面。

      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两个人早早关了店门,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摆上月饼、柚子、花生,还有一壶桂花酒。

      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梁湛倒了两杯酒,递给七簇一杯,“来,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这么多年不离不弃。”梁湛举着杯子,语气带着笑意,“敬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放弃我,敬你愿意跟我一起过这种苦日子。”

      七簇接过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不苦。跟你在一起,一点都不苦。”

      两个人仰头喝完了杯中的酒。

      桂花酒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桂花的清香。

      梁湛放下酒杯,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绒布盒子,推到七簇面前。

      七簇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七簇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怀表。表盖上是刻着一行小字,他凑到月光底下仔细看,上面刻着七个字:“此生与君共白头”。

      七簇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眼眶慢慢红了。

      “我在省城的时候就定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梁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表链是可以调节长短的,你系在腰带上也行,放口袋里也行。你老是看日头估时间,阴天就看不了,有了这个就方便了。”

      七簇低头看着那枚怀表,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握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梁湛,“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好听的话了?”

      梁湛笑了,月光底下,他的笑容好看得不像话,“跟你学的。”

      七簇也笑了,把怀表系在腰带上,又低头看了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坐在月光底下,喝着桂花酒,吃着月饼,聊着有的没的。

      偶尔有晚风吹过,带来院子外面稻田里的蛙鸣声,和着蟋蟀的叫声,汇成了一支属于夏夜的曲子。

      梁湛喝得有点多了,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了一句,“七簇,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那个傍晚,把馒头分了一半给你。”

      七簇侧过头看着他,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温柔的轮廓。

      “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七簇说,“就是接住了那半个馒头。”

      梁湛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同时笑了出来。

      笑声在宁静的月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惊起了树上栖息的鸟儿,扑棱棱飞向了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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