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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 梁湛19, ...

  •   梁湛走后的第七天,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托一个跑船的船夫捎回来的,信封上写着“七簇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秀气,是梁湛的手笔。

      七簇拿到信的时候,手都在不住颤抖,拆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拆开。

      信不长,只有两页纸,上面是梁湛一贯的语气,先是报平安,说他已经平安抵达省城,在一个同乡的介绍下在一家布庄找到了活,管吃管住,工钱比镇上高一倍。

      然后说省城很大,楼很高,街上有人卖一种叫“咖啡”的洋玩意儿,苦得他差点吐出来。

      最后说他想他,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想他。

      七簇把这封信来来回回读了五六遍,读到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了,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当天晚上,他枕着那封信睡了一个多月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从那以后,每隔十天半月,梁湛的信就会准时到达。

      有时长有时短,有时是托人捎回来的,有时是通过邮局寄的。

      信里的内容五花八门,布庄的掌柜如何抠门,省城的姑娘如何时髦,他学会了一道新菜,他攒了多少钱,他又想他了。

      七簇每封信都反复读,读完就收进枕头底下。

      不到三个月,枕头底下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信,硌得他睡觉都不太舒服,但他死活不肯挪地方。

      他也给梁湛回信。

      他的字比之前又进步了不少,虽然还是算不上好看,但至少工整端正了。

      他在信里写豆腐坊的事,写镇上的变化,写院子里的枣树又开了花,写他学会了做一种新的面食,写他也想他。

      他从来不写自己遇到的困难。

      豆腐坊的老板娘虽然人好,但她丈夫是个酒鬼,喝醉了就闹事,有一次差点砸了豆腐坊,七簇拦了一下,胳膊上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

      他没在信里提,怕梁湛担心。

      夏天的尾巴扫过小镇的时候,梁湛的信忽然断了。

      七簇等了十天,没有消息。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有。

      他安慰自己说可能是信在路上耽搁了,或者是梁湛太忙了没时间写信。但到了第二十天,他坐不住了。

      他托人去省城的方向打听,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他又等了五天,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去省城。

      豆腐坊的老板娘听说他要走,有些舍不得,但也没有拦他,给他结了工钱,又多给了十几个铜板,说是给他路上买饼吃。

      七簇谢过老板娘,把那沓信和那本《唐诗三百首》包进包袱里,又把梁湛给他的那六枚压岁钱贴身放好,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

      从镇上到省城,走路要五六天。

      七簇舍不得花钱坐船,一路步行,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路边的溪水,晚上找个破庙或桥洞凑合一宿。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省城,快点找到梁湛。

      ……

      第五天傍晚,他终于到了省城。

      省城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高大的城门楼子,宽阔的石板路,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沿街叫卖的小贩,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站在城门口,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拉住一个路人,打听布庄的位置。

      路人随手一指,说城东有好几家布庄,让他自己去找。

      七簇道了谢,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

      他一家一家地找,问了好几家布庄,都说没有叫梁湛的伙计。

      天越来越黑,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七簇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找到第七家布庄的时候,掌柜的正在上门板准备打烊。

      七簇赶紧上前,问有没有一个叫梁湛的伙计在这里做过工。

      掌柜的想了想,点了点头,“有过一个,叫梁湛的,是来过我这里干活。”

      七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那他现在在哪儿?”

      “走了。”掌柜的说,“干了两个多月吧,有一天忽然说不干了,结了工钱就走了。”

      “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掌柜的摇了摇头,“我问他他也不说,收拾东西就走了,挺匆忙的样子。”

      七簇站在布庄门口,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梁湛走了。

      没有留下任何消息,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哪儿了。就这样消失了。

      他在省城待了三天,找遍了所有梁湛可能去的地方,码头、饭馆、货栈、同乡聚居的棚户区。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见过他。

      第四天早上,七簇坐在城门口的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绝望。

      他不怕穷,不怕苦,不怕等。但他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怕梁湛遇到了麻烦而他不在身边,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他在省城待了七天,花光了所有的盘缠,最终不得不离开。

      回到镇上的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

      七簇站在豆腐坊门口,浑身湿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

      老板娘看到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进屋里,给他换了干衣裳,又煮了一碗姜汤让他喝下去。

      “没找到?”老板娘小心翼翼地问。

      七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老板娘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说不定他是遇到了什么事,暂时没法联系你。你再等等,他一定会回来的。”

      七簇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他不回来了呢?

      他把那沓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一封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那是梁湛写的:“等我攒够了钱,就回来接你。你一定要等我。”

      七簇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等。

      不管要等多久,他都等。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七簇回到豆腐坊继续干活,每天早上磨豆子、烧浆、压豆腐,下午送货,晚上一个人坐在杂物间里,点起油灯,给梁湛写信。

      虽然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寄,但他还是写,一封一封地写,写满了就收进枕头底下,跟梁湛写给他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冬天过去,春天又来了。

      镇上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豆腐坊对面的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七簇的工钱涨了两次,他从杂物间搬到了一间真正的屋子里,虽然还是不大,但至少有了一扇朝南的窗户。

      他把那沓信整整齐齐地码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

      梁湛走后的第十四个月,一个春天的傍晚,七簇正在豆腐坊里收拾东西准备关门,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以为是最后一个客人来买豆腐,头也没抬地说,“不好意思,今天的豆腐已经卖完了——”

      “没关系,我不买豆腐。”

      那个声音让七簇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里的木勺掉进了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缓缓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下巴上长满了胡茬,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梁湛站在门口,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有些疲惫,有些紧张,带着一点点不确定,像是怕自己不被欢迎一样。

      “七簇,”他说,“我回来了。”

      七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门口那个人,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等到了。

      梁湛看着他哭,自己也红了眼眶。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七簇面前,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紧。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梁湛的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我没有按时写信。对不起,我——”

      七簇没有让他说完。

      他抬起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带着眼泪的咸味和十四个月的思念,笨拙而热烈。

      梁湛愣了一下,随即回应了他,把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夕阳正好落下地平线,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两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芒中。

      豆腐坊里弥漫着豆浆的香气,和着眼泪的咸味和重逢的喜悦,酿成了一种独属于他们的气息。

      他们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梁湛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塞到七簇手里,“这里面有三十两银子。我爹的债,我还清了。”

      七簇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布袋,又抬头看着梁湛那张瘦削的脸,心里又酸又胀,“你这一年多,到底去干什么了?”

      梁湛笑了笑,拉着他在门槛上坐下来,开始讲他这十四个月的经历。

      原来他在布庄干了两个多月之后,听说跑船赚钱多,就辞了布庄的活,跟着一支商队跑起了水路。

      从省城到汉口,从汉口到上海,一趟来回就是两三个月。

      海上风浪大,船上条件差,有时候一连好几天吃不上一顿热饭。

      他瘦了,黑了,手上全是缆绳勒出来的茧子和伤疤。

      但他赚到了钱。

      他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攒够一笔就往家里寄一笔,让他爹还债。

      跑到最后一趟的时候,他在船上得了疟疾,差点没挺过来,在汉口的一个小旅馆里躺了大半个月,所以才断了联系。

      “病好了之后,我又跑了一趟短的,凑够了最后的数目,就回来了。”梁湛说得很轻描淡写,好像那些生死攸关的时刻都不值一提,“我爹的债还清了,我跟梁家两清了。从今以后,我只为我自己活。”

      七簇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梁湛那双布满伤疤的手,把它们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不许一声不响地消失,不许瞒着我去做危险的事,不许——”

      “不许丢下你一个人。”梁湛接过他的话,笑着说,“我知道。”

      七簇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梁湛伸手替他擦掉眼泪,温柔地说:“七簇,我回来了,这一次,我再也不走了。”

      七簇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当天晚上,七簇用梁湛带回来的钱买了一斤猪肉、两条鱼、一壶酒,做了一顿这些年来最丰盛的晚饭。

      梁湛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回来?”

      “我不知道。”七簇给他夹了一块鱼,“但我每天都在准备着。”

      梁湛低下头,夹起那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没有说话,但七簇看到他低下头的瞬间,有一滴晶莹的东西掉进了碗里。

      两个人吃完了饭,梁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没有任何花纹,只是两个光溜溜的银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在上海的时候看到的。”梁湛拿起其中一枚小一点的,看着七簇,“老板说这是洋人结婚时戴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表示这个人已经心有所属了。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买一对。”

      他拉过七簇的左手,把那枚小一点的戒指,慢慢地,郑重地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七簇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指环,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拿起另一枚戒指,拉过梁湛的左手,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地,郑重地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两只戴着银戒的手,在灯光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窗外,春天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光洒在豆腐坊的院子里,洒在那棵刚发了新芽的枣树上,洒在两个历尽坎坷终于团聚的年轻人身上。

      这一年,梁湛十九岁,七簇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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