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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出发/暂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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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的日子,像是被一场大雪覆盖后又缓慢消融的土地,一点点地回暖,一点点地松动。
梁湛在饭馆干得越来越顺手。
他记性好,笑脸迎人,嘴也甜,一来二去,好些老客人都点名要他招呼。
老板看在眼里,正月十五那天给他涨了工钱,从一个月半吊钱涨到了六百文。
梁湛拿到钱的那天晚上,兴奋得像个孩子,拉着七簇在柴房里转了好几个圈,差点踢翻了火堆。
七簇在豆腐坊也干得不错。
老板娘见他老实肯干,又知道他跟家里闹翻了无处可去,便让他搬到豆腐坊后面的杂物间住。
那间杂物间虽然也不大,但比他们租的那间柴房强,至少不漏风,还有一扇完整的窗户。
梁湛起初不肯搬,说两个人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七簇劝他,“豆腐坊离饭馆近,你上下工也方便。而且那间屋子比这里暖和,你冬天手脚生冻疮,不能再住这种四面漏风的地方了。”
梁湛拗不过他,最后还是搬了过去。
搬家那天,两个人的全部家当用一个破包袱就装完了。
几件旧衣裳,一本《唐诗三百首》,一支旧毛笔,一方破砚台,还有梁湛手腕上那只银镯子,他从不摘下来,连洗澡都戴着。
杂物间确实比柴房强不少。
虽然只有一张单人床,但两个人挤一挤也能睡。
七簇在床板底下垫了一层厚厚的稻草,睡上去软乎乎的,梁湛第一次躺上去的时候,舒服得长叹了一声,“这才是人住的地方。”
七簇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豆腐坊的院子里晾着一排排白布,阳光透过布匹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了。
……
二月二,龙抬头。
镇上有庙会,街上的店铺都挂了红灯笼,到处都是卖糖人、泥人、风车的小贩,热闹非凡。
饭馆里忙得脚不沾地,梁湛从早上一直干到下午,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七簇豆腐坊的活少一些,下午收了工,便去饭馆找梁湛。
他到的时候,梁湛正蹲在后门口,端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着。
看见七簇来了,他三两下把剩下的面扒进嘴里,抹了抹嘴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老板娘给了我两个艾草粑粑,我给你送来。”七簇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碧绿的糯米粑粑,还冒着热气。
梁湛接过来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和糯米的软糯在嘴里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替我谢谢老板娘。”
“你自己怎么不去谢?”
“我去了怕她看上我。”梁湛嬉皮笑脸地说,“毕竟本少爷长得一表人才。”
七簇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两个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喧哗。
梁湛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几个穿着黑色短褐的壮汉正从街那头走过来,为首的那个膀大腰圆,腰间别着一根短棍,一看就不是善类。
梁湛把剩下的艾草粑粑三口两口塞进嘴里,拉着七簇就往饭馆里走,“进去,别在外面站着。”
“那些人是谁?”
“放印子钱的。”梁湛压低声音,“在码头那一带活动的,不是什么好人,别让他们看见你。”
七簇被他拉进饭馆后厨,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梁湛的表情不太对劲,不仅仅是警惕,更像是一种心虚。
他没有追问。
但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之后,梁湛翻来覆去睡不着。
七簇被他翻身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你睡你的。”
七簇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梁湛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少爷,你到底怎么了?”
梁湛沉默了很久,久到七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对着七簇,声音很轻,“今天那些放印子钱的,是来找我的。”
七簇的困意一瞬间全没了。
“找你?你欠他们钱?”
“不是。”梁湛咬了咬嘴唇,“是……我爹欠他们的。”
七簇愣住了。
梁湛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我爹这两年做生意亏了不少钱,又赌,欠了一屁股债。他表面上还是那个风风光光的梁地主,实际上早就把家底败光了。他急着让我娶方家小姐,就是因为方家答应给一笔丰厚的彩礼,他要用那笔钱去填窟窿。”
七簇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有想过,梁家那座气派的大院背后,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梁湛的声音很低,“我觉得丢人,我从小在我爹的庇护下长大,以为梁家有多风光,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一座空壳子。”
七簇伸手,握住了梁湛的手,“所以你当初说要回梁家,不只是为了我,也是为了……”
“也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帮我爹一把。”梁湛苦笑了一声,“虽然我恨他,恨他打我、恨他拆散我们,恨他逼我娶亲,但他终究是我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放印子钱的逼死。”
七簇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梁有财那张阴沉的脸,想起他挥舞藤条抽打梁湛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坡顶上气急败坏地喊着要断绝关系。
他恨那个人,恨他伤害梁湛,恨他差点毁了他们的一切。
但如果那个人真的要死了呢?
“少爷,”七簇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想回去,我不拦你。”
梁湛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七簇看着他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你可以回去帮你爹,但你要让我知道你在哪儿,你怎么样了。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瞒着我去做危险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梁湛看着他,眼眶忍不住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伸手把七簇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我答应你,我什么都告诉你,再也不瞒你了。”
七簇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梁湛请了半天假,回了一趟半板坡。
他没有直接回梁家大院,而是先去了顺子家。
顺子看到他,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少、少爷?!你怎么回来了?!”
“我爹在不在家?”
“东家……东家前几天被一群人要债,把家里的粮食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夫人气得病倒了,东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顺子说着,叹了口气,“少爷,你回来得正好,家里真的快撑不住了。”
梁湛站在顺子家门口,望着坡顶上那座曾经气派的梁家大院。
青瓦屋顶还在,围墙还在,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已经掉了漆,门前的石阶上也长出了青苔。
这座院子像是跟他一样,在短短的几个月里迅速地衰败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朝那座院子走去。
梁有财见到他的那一刻,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愤怒,有惊讶,有羞愧,还有一种梁湛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脆弱。
父子俩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
只知道梁湛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表情是平静的。
他走到母亲床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离开了梁家大院。
他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七簇站在豆腐坊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看到他平安归来,七簇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把姜汤递过去,“喝了吧,驱驱寒。”
梁湛接过碗,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看着七簇,忽然笑了一下:“七簇,我跟我爹谈好了。”
“谈好什么了?”
“我帮他还债。”梁湛说,“他答应不再逼我结婚,也不再干涉我的事。等债还清了,我跟梁家就两清了。”
七簇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么多债,你打算怎么还?”
梁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七簇的眼睛,“我打算去省城。”
七簇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省城工钱高,机会也多,我在饭馆干了这段时间,学会了怎么跟人打交道,也攒了一点本钱。我想去省城闯一闯。”梁湛握住他的手,“等我赚够了钱,我就回来接你。”
七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他想说不要去,想说他可以跟他一起去,想说他们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为什么要分开?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梁湛做出这个决定,是为了他们两个人的将来。
如果他拦着,梁湛会留下来,但心里永远会有一个疙瘩,那是他对父亲的亏欠,对家族的责任。
这些东西不解决,他们就算在一起,也不会真正快乐。
“要去多久?”七簇问,声音有些哑。
“不知道,也许半年,也许一年。”梁湛握紧了他的手,“但我保证,我一定会回来,只要你等,我一定会回来的。”
七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有些勉强,但他努力让它看起来轻松一些,“那你要说话算话。”
梁湛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但他笑了,“说话算话。”
三月初八,梁湛出发去省城。
七簇送他到镇口的渡口。
春天的河水涨了,碧绿碧绿的,岸边柳树发了新芽,嫩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一艘小船停在渡口,船夫已经在催了。
梁湛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渡口边,看着七簇。
“到了省城我就写信给你。”他说。
“嗯。”
“你在家要好好吃饭,别老是省着。”
“嗯。”
“豆腐坊的活要是太累就别干了,等我寄钱回来——”
“少爷,”七簇打断了他,“你再说下去,我就不想让你走了。”
梁湛闭上了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春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河水和青草的气息。
梁湛忽然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七簇。
那个拥抱很短,短到船夫还没来得及催第二遍,他就松开了手。
然后他转身,跳上了船。
小船缓缓离岸,顺着水流向下游驶去。
梁湛站在船尾,朝七簇挥手。
七簇站在岸边,也朝他挥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暴露自己的情绪。
船越走越远,梁湛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七簇站在岸边,一直站到太阳落山,站到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线上。
然后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往回走。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要好好活着,等梁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