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裂口 第十四 ...
-
第十四章·裂口
霍天赐的复核申请在第七天有了结果。
霍氏集团的合规委员会驳回了他的申诉。理由是“委托书签署程序合规,不存在效力瑕疵”。这是一份三页纸的裁决书,措辞严谨,每一条都引用了法律条文和公司细则,滴水不漏,像一堵砌得很好的墙。
但墙裂开了。
霍天赐没有接受这个结果。第二天,他接受了一家财经媒体的专访。那篇报道的标题是——“霍氏家族内斗升级,神秘股东成关键棋子”。文章里没有点名叶行舟,但每一段都在暗示同一个人。说他“与霍家长孙关系特殊”,说他“曾以做空霍氏闻名中环”,说他“手握关键投票权却立场暧昧”。记者用词很讲究,每个字都在合法范围内,但连在一起读,所有读者都能猜到说的是谁。
叶行舟看到那篇报道的时候,正坐在Argo Capital的办公室里。窗外是中环灰白色的天,干诺道上的车流在雨中缓缓蠕动,像一条生了病的蛇。他把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关掉页面,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凉的。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泡的。
手机响了。是阿荣打来的。“舟哥,霍少在楼下。”
霍司琛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发消息。他就那么上来了,像以前一样——四十七秒的电梯,从地下车库到五十八楼。叶行舟听到敲门声的时候,他已经猜到了门外是谁。那三声敲门,间隔相等,力度均匀,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里面”的笃定。
“进来。”
霍司琛推门走进来。他今天穿了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叶行舟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他没有坐下。他站在叶行舟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的影子整个罩在叶行舟身上,像一个即将合拢的笼子。
“那篇报道,你看了?”霍司琛问。
“看了。”
“他是在逼你。”
“我知道。”
“他会继续逼。下一篇文章,可能会直接点你的名字。再下一篇,可能会有更具体的东西。”
叶行舟看着他。“你在担心什么?”
霍司琛沉默了片刻。他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叶行舟。窗外是维港的灰色海面,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像沙粒落在纸上的声音。
“他查到了你进霍家之前的档案。”
叶行舟的呼吸停了。“什么档案?”
“你父母。”霍司琛转过身看着他,“你父亲的名字,你母亲的名字。你六岁之前的家庭住址。你父母去世的原因。”
叶行舟的手指收紧了。咖啡杯在他的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颗被攥紧的心脏。“他是怎么查到的?”
“他找了人。花了钱。这种东西,只要你肯出价,总能找到。”
叶行舟没有说话。他看着霍司琛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是保护欲。是想把一个人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碰的那种保护欲。那种保护欲三年前出现过一次,在ICU走廊的尽头,在霍司琛跪着的大理石地面和叶行舟站着的冰冷瓷砖之间。那时候霍司琛想留住他,留不住。这一次霍司琛想挡住他,也可能挡不住。
“你想做什么?”叶行舟问。
“我想让你离开香港一段时间。”
叶行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去哪里?”
“伦敦。或者纽约。Argo Capital在伦敦有分部,你可以去那边待几个月。等他这边的事平息了,你再回来。”
“你要我走?”
“不是走。是避一避。”
“霍司琛。”
“嗯。”
“你三年前让我走。现在又让我走。”
霍司琛没有反驳。他的下颌绷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他知道这句话的份量。三年前,他在ICU门口跪着,让叶行舟走。现在他站着,还是让叶行舟走。一样的字,不同的语气,但叶行舟听到的是同一个意思——你不该在这里。
叶行舟站起来。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霍司琛面前。他比霍司琛矮九厘米,但他没有仰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霍司琛的胸口。然后他伸出手,拽住了霍司琛的领带。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低下头来。霍司琛低头了。他的额头几乎碰到叶行舟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条被拧紧的线。
“霍司琛。”叶行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的,“你听好。三年前我走,是因为你让我走。三年后我回来,是因为我自己要回来。现在你让我走,我不走。”
“叶行舟——”
“你让我走,就是让我回那个孤儿院。让我回到六岁蹲在树下画山的日子。让我回到没有人记得我名字的地方。”
霍司琛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抬起手,覆在叶行舟拽着他领带的手上。他的掌心很烫,指腹微微粗糙,像砂纸。
“他不会停的。”霍司琛说。“他会把你所有的过去翻出来。他会用你父母的事做文章。他会在报纸上写——‘孤儿出身,忘恩负义,先做空霍氏,后染指继承人。’他会让整个中环都看到。”
“那就让他们看。”
“叶行舟。”
“霍司琛。”叶行舟的手指从领带移到他的后颈,指腹按在他的颈椎上,那里有一小块微微凸起的骨头。“你让我走,是想保护我。但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你后悔了,我不会再回来第二次。你确定吗?”
霍司琛的呼吸变得很浅。他看着叶行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三年前没有的东西。三年前叶行舟走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空的,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了,咽到胃里,咽到骨头里,咽到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是碎的,但碎的下面有硬的东西在托着。
“我不确定。”霍司琛说。
“那你就别说了。”
叶行舟拽住他的领带,往下拉。霍司琛配合地低下头。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霍司琛的手臂圈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那个吻不是温柔的。是用力过猛的,像是要把什么话堵回去,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嵌进对方的身体里。叶行舟的后背抵上了办公室的玻璃幕墙——凉的,硬的,和霍司琛的掌心完全不同。
分开的时候,叶行舟的嘴唇是红的,微微发肿。霍司琛的拇指抚过他的下唇,动作很轻,像在检查一件被自己碰坏了的东西。
“你留下来。”霍司琛说。
“我当然留下来。”
“你会后悔的。”
“你会比我更后悔。”
霍司琛低下头,把脸埋在叶行舟的肩窝里。叶行舟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锁骨上——烫的,湿的,像一粒种子落在土里,正在努力地往下扎根。
窗外的雨还在下。中环的雨从来没有停过。但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像两条不同速度的河流,正在努力地找同一个节拍。
三天后,第二篇报道出来了。
标题比第一篇更直接——“孤儿档案:霍家资助背后的真相”。文章里详细列出了叶行舟的生平。他父母的名字,他父母去世的原因,他在孤儿院待了四年,十岁时被霍家资助,十四岁住进霍家大宅,后来做空霍氏,再后来回到霍氏。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被标了出来,像一条被拆解开的生命线,摆在所有人面前。文章的最后一段引用了一个“知情人士”的话——“霍家养了他十年,他反手捅了霍家一刀。现在他又回来了,还戴着霍家的戒指。”
叶行舟看完那篇文章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手机壳被攥出了汗。他没有生气——他以为他会生气,但他没有。他感觉到一种很荒诞的平静,像是自己走在一条早就知道会塌的路上,现在它终于塌了。他反而不用再担心它什么时候会塌了。
他给霍司琛发了一条消息。
看完了。
对方秒回。
我在楼下。
叶行舟走到窗前往下看。遮打大厦门口,那辆哑光黑的迈巴赫停在雨里,车灯亮着,像一只在暗处等了很久的眼睛。
他没有犹豫。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四十七秒。数字跳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四年里,他无数次站在同一部电梯里,等同一扇门打开。但每一次,他都在等霍司琛上来。这是第一次,他下去找他。
电梯门打开。
霍司琛站在大堂里,没有撑伞。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肩膀上洇湿了一大片,像是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和叶行舟的对话框——他发的那条“我在楼下”还亮着,绿色的气泡,像一个在雨里浸了太久的小灯笼。
叶行舟走到他面前。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你身上湿了。”
“嗯。”
“你为什么不撑伞?”
“忘了。”
叶行舟看着他。他伸出手,把霍司琛肩膀上的雨水拍掉——其实拍不掉,衬衫已经湿透了,指尖碰到的地方都是凉的。但霍司琛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任由叶行舟的手在他的肩膀上落下来又抬起来,落下来又抬起来,像一个固执的、不肯停止的动作。
“那篇文章——”霍司琛开口。
“我知道。”
“他查到了你父母的——”
“我知道。”
“他会继续写——”
“霍司琛。”叶行舟的手停了下来。他的手指停在霍司琛的肩膀上,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温度——凉的,但里面是暖的。“我不怕被写。我不怕那些人知道我是孤儿。我不怕他们说忘恩负义。我不怕中环的人怎么看我。”
“那你怕什么?”
叶行舟没有回答。他看着霍司琛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大雨过后的天空,有太平山的轮廓,有维港的灯火。有很多东西。也有他。
“我怕你替我挡着,挡着挡着就不在了。”叶行舟说。
霍司琛的喉结动了动。他伸手,把叶行舟拽进雨里。雨点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叶行舟闭上了眼。然后他感觉到霍司琛的手掌扣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按进了自己的肩窝里。衬衫是湿的,但下面是烫的,是心脏在跳动的温度。雨声很大,大到什么都听不见。但叶行舟听到了霍司琛的心跳——在雨水的间隙里,穿过湿透的布料,穿过皮肤和肋骨,传到他贴着霍司琛胸膛的那一侧耳朵里。
一下,一下,一下。像一座钟,在雨里继续走。
他忽然不想走了。他哪儿都不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