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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底牌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底牌

      回到太平山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花园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石板路上,把雨水冲刷过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霍司琛走在前头,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叶行舟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口袋里那本书的重量贴着大腿外侧,一下一下地提醒他它的存在。

      进了门厅,老梁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他说台风过后湿气重,怕两位先生着凉,煮了一下午的姜汤,搁在灶上温着。霍司琛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太辣了。老梁说辣才好,驱寒的。叶行舟也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辣,辣得他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像有一小团火在胸腹间慢慢烧了起来。

      他们上了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桂花被雨水浸泡过的、残存的香气。那棵断了枝的桂花树在花园里安静地立着,伤口已经被老梁用布条包扎过了,像一个受了伤但没有被遗忘的人。

      叶行舟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霍司琛跟在他后面,没有回自己房间。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叶行舟把那本旧书店买的书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枚戒指旁边。然后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叶行舟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累吗?”霍司琛问。

      “不累。”叶行舟说。他的后背贴着霍司琛的胸膛,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从深变得平,从平变得浅,像是也在慢慢落下来。

      “我今天在机场,”霍司琛的声音很低,嘴唇贴着叶行舟的耳廓,“她走之前,给了我一个信封。说让我回来再看。”

      叶行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你看了吗?”

      “没有。”霍司琛说,“在口袋里。还没拆。”

      “为什么不拆?”

      霍司琛沉默了片刻。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在叶行舟的肩窝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因为我怕。”

      叶行舟没有追问。他伸出手,覆在霍司琛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戒指的边沿碰到戒指的边沿,发出很小很小的一声。他在等霍司琛自己说下去。

      “我跟我妈之间,”霍司琛说,“每一句话都是后知后觉。她说去旅行,我过了三个月才知道她不会回来。她说数到一百,我数了二十三年才知道那是个谎话。她今天给了一个信封,说回来再看——我猜里面还是有一句我晚一点才知道的话。”

      叶行舟转过身,面对着霍司琛。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叶行舟能看到霍司琛眼底那些细密的红血丝。“那你想现在看吗?”

      霍司琛看着他,点了点头。

      信封在霍司琛的西装内袋里。他拿出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是那封信比它看起来要重得多。信封是米白色的,封口没有粘死,只是简单地折了一下。外面没有写名字,只有一行字——是苏晚晴的笔迹,和那辆红色小车的记忆一起,从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早晨里划过来。

      “司琛亲启。”

      霍司琛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张照片。

      信纸折了三折,边缘齐整,像是被仔细抚平过。霍司琛展开它的时候,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瞬,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看到里面的字。然后他低头看了。叶行舟看不到信的内容。他只能看到霍司琛的表情——从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开始,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从一条浅浅的纹路变成一道深痕。

      他看完了信。然后把信纸翻过来,看了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

      霍司琛没有说话。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他拿起了那张照片。是一张旧照片,彩色,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像是一张被时光漂洗过的、只剩下轮廓和影子。照片上是一栋旧唐楼的门面——灰色的外墙,绿色的铁门,门旁边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叶行舟看清了那三个字。他认出了那三个字。

      那是一个名字。一个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的、已经被他从记忆里抹去了的名字。一个属于他出生之前、他父母在世时、他还不姓叶之前的名字。

      孤儿院。他小时候待过的那间孤儿院。

      “这是什么?”叶行舟问。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紧,像一根被拧到了极限的弦。

      霍司琛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愧疚,不是犹豫,是一种叶行舟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他在努力把事情拼成一个完整的形状,但拼图还缺一块。

      “信上说,”霍司琛开口,声音是哑的,“当年霍家资助你,不是随机选的。”

      叶行舟的呼吸变浅了。

      “她说,霍家每年资助几十个孤儿,名单是基金会筛选的。你本来不在名单上。”

      “……”

      “爷爷看到了你的档案,把你的名字加进去了。”

      叶行舟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为什么?”

      “信上没有写。照片是夹在信里的。她没说为什么。”

      叶行舟看着那张照片。那栋灰墙绿门的旧唐楼,那块写着孤儿院名字的木牌。他还记得那扇铁门,锈迹斑斑的,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很长的、吱呀的声音。他记得门后面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瘦的树。他在那里住了四年,从六岁到十岁。然后霍家的车来了,有人告诉他,以后你不住这里了。

      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那时候他太小了,小到以为“被选中”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后来他大了,他以为是运气——那么多人里,他运气好。再后来,他进了霍家,住进了太平山大宅,他以为一切只是一个普通的、每年都会发生的资助故事。

      原来不是。

      原来那扇门背后,有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也从来没有被告知的理由。

      “你爷爷,”叶行舟说,“他知道。”

      “应该知道。”霍司琛说。

      “他知道为什么要选我。”

      “应该知道。”

      “你妈妈也知道。”

      “她可能知道。”

      叶行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张照片,那扇褪色的绿铁门,那块写着名字的木牌。那是一个他从六岁到十岁每天都会看到的名字。后来他离开了,他再也没有回去过。他以为那是过去。原来过去从来没有真的过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二十多年后的太平山大宅里,通过一封来自远方的信,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我要去问。”叶行舟说。

      霍司琛没有阻拦他。他站在门框边,看着叶行舟拿起外套,看着他把那枚铂金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叶行舟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想给自己犹豫的时间。那枚戒指落在深色的木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像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被咽了回去。

      “我陪你去。”霍司琛说。

      “不用。”

      “叶行舟。”

      “你留在家里。”叶行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对霍司琛说话,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去的话,你爷爷不会说实话。你是他孙子。他保护你。我在,他可能还会说。”

      霍司琛没有反驳。他知道叶行舟说的是对的。在霍天佑面前,他是孙子,是继承人,是霍家的血脉。所有的真话都会被一层名为“保护”的壳包住,再递到他面前。而叶行舟是外人——至少在某些时候,在外人的追问面前,一个被时间打磨了七十八年的老人,可能会露出裂缝。

      “那我在家等你。”霍司琛说。

      叶行舟走到门口,他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霍司琛。”

      “嗯。”

      “那枚戒指,我先不戴。”

      霍司琛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灭又立刻重新点燃的火苗。

      “等我回来再戴。”叶行舟说。

      “好。”

      “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是你。”

      “我还是我。”

      “那枚戒指还是那枚戒指。”

      “它不会变。”

      叶行舟拧开门把手。走廊里的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他走出去,没有回头。霍司琛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门在叶行舟身后关上,咔嗒一声,不重,像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凌晨一点,霍老爷子的书房还亮着灯。

      叶行舟推门进去的时候,霍天佑正坐在红木书桌后面。他没有戴老花镜,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任何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抬起眼看着叶行舟,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深邃而平静。

      “你来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您知道我会来。”叶行舟说。

      “你进大门的时候,老梁就告诉我了。”

      “那您知道我来问什么。”

      霍天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棋盘。象棋的棋子还摆着,和他上次来时一样。红黑两军隔着楚河汉界对峙,没有一兵一卒越界。

      “那张照片,”叶行舟说,“您看了那个档案。您看到了一件事。您把那个名字加进了资助名单。”

      霍天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叶行舟脸上停了很久,像一个正在回忆的人,在记忆的深处翻找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

      “你想知道为什么。”他说。

      “是。”

      “我告诉你。然后你走。”

      叶行舟没有说话。

      霍天佑站起来,走到窗户前。书房的窗户正对着花园,那棵断了枝的桂花树在月光下站着,像一个受了伤但还立着的人。

      “那个孤儿院,我年轻时资助过。”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段写了很多年的稿子。“那年我去看,你一个人在院子里。其他孩子在玩,你蹲在那棵树下,用一根树枝画东西。我走过去看——你在画一座山。”

      叶行舟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你画的山,顶上有一条线,下面有一片海。你说那是太平山。你说你听人讲过,说香港最高的地方有一座山,山下面是海。你说你想去看。”

      叶行舟的喉咙微微收紧了。他不记得这件事。他完全不记得六岁时的自己画过一座山,说过一句话。那一段记忆像被时间磨平的石头,光滑、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但霍天佑记得。他记得。二十多年了,他还记得。

      “那天之后,我把你的名字加进去了。”霍天佑转过身看着他。“不是因为你画了太平山。是因为你画太平山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霍家没有。司琛没有。我活了一辈子,也没有那种亮。”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风从花园里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摆动,像一只无声的手在拂动什么。

      “我不需要你感激我。”霍天佑说。“我也不需要你理解我。那一年我七十多岁,我已经见过太多东西了。我知道一个人身上要有什么,才能在这个世界上不被吃掉。你有那种东西。我把你放进霍家的资助名单里,不是因为霍家需要你,是因为你需要在霍家。”

      叶行舟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终于停下来了的树。他看着霍天佑。那个七十八岁的老人站在窗前,背有些驼了,肩膀的弧度比以前更弯了一点。他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不是一个柔软的人。但他记住了。二十多年前,一个六岁的孩子蹲在树下画了一座山,他记住了,记了二十多年,记到那个孩子长成了大人,长成了踩过霍家、又回到霍家的人。

      “你走吧。”霍天佑说。“明天一早,你来吃早饭。老梁煮的粥,比你上次喝的那碗好喝。”

      叶行舟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他没有拧开。“霍爷爷。”

      霍天佑没有转身。“嗯。”

      “那枚戒指——是司琛给我的。”

      “我知道。”

      “我不会还给他。”

      霍天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枚戒指,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叶行舟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深夜的凉意。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那些挂着照片的墙壁,走过那些沉默的、看着他背影的霍家祖先。他没有停下来。他上了三楼,走回那扇门前。门没有锁。他推开门。

      霍司琛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枚戒指。床头柜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在等。他没有睡。他手里握着那枚铂金的素圈,拇指在戒指内侧来回摩挲——那里刻着的两个字,只有他知道是什么。

      叶行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霍司琛抬起头看着他。他看了很久,像一个确认了航向的船长终于等到了起航的指令。然后他把那枚戒指,重新戴上了叶行舟的无名指。

      铂金贴着皮肤,凉的,但很快就变暖了。内侧那两个字——舟仔——重新回到了它应该在的地方。

      “他跟你说了什么?”霍司琛问。

      “他说,”叶行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声音很轻很轻,“我画了一座山。画的是太平山。”

      “你画的?”

      “我画的。六岁的时候。在孤儿院的院子里。”

      霍司琛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叶行舟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感觉到霍司琛的手臂收紧、再收紧,像是不打算再松开。窗外的风低低地吹着,花园里的桂花树站着,断枝处被布条缠着,伤口在愈合。它还会再开花。它总是会再开花。

      “舟仔。”霍司琛叫了一声。

      “嗯。”

      “你画的那座山,和现在这座山,是同一座。”

      “我知道。”

      “你六岁就想来看。你二十六岁还在这里。”

      叶行舟没有说话。他把头埋在霍司琛的肩窝里,闭着眼。他感觉到那枚戒指在他的无名指上,铂金的,温的。内侧的两个字,是霍司琛十八岁刻的。是霍司琛等了他十年的。是他这辈子戴过的最重、也最轻的东西。

      窗外的太平山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山脚下是维港,碎金子铺成的海,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光。风还在吹,但那棵桂花树已经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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