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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暴雨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暴雨

      第三篇报道出来的那天,香港挂起了红色暴雨警告。

      叶行舟是在凌晨五点被手机震醒的。屏幕亮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在锁屏上堆叠成密密麻麻的一排。他没有解锁,只是看着那些名字在暗光中跳动——阿荣、投资部的同事、几个好久没联系的中环同行。他大概能猜到内容,不需要点开看。

      他放下手机,侧过头。

      霍司琛还在睡,侧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在暗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平稳,眉头微微舒展着,像是做了一个不太深、但没有痛苦的梦。叶行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那篇文章的标题很短,没有修饰,没有形容词,像一枚钉子直接钉在墙上。

      “霍家长孙与对冲基金经理:同住三年,关系成谜。”

      文章没有用“恋人”这个词。它用了“同住”“关系特殊”“公私边界模糊”这样暧昧的、在法律边缘游走的字眼。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称过的,既足够引爆舆论,又不会被起诉。文章配了一张照片——不是很清晰,像是用长焦镜头从远处拍的。照片里是太平山道,霍司琛和叶行舟并肩走在路上,霍司琛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说什么。

      叶行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可能是某一次他们从深水埗回来的路上,可能是某一次去山顶散步,也可能只是某个普通的、他们以为没有人在看的黄昏。他并不觉得被冒犯——在这座城市,住在太平山上的人没有不被偷拍的权利。他只是觉得冷。是一种从脚底慢慢升上来的、像是被人剥开了某层外壳的冷。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霍司琛的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叶行舟扫了一眼,看到了一条新消息的预览——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霍少,看新闻。”

      叶行舟没有碰那只手机。他走回床边,坐下,看着霍司琛还在沉睡的侧脸。他在考虑要不要叫醒他。然后他决定不叫。他愿意让霍司琛多睡一会儿——哪怕只是多十分钟,哪怕只是多一个不受打扰的早晨。

      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霍司琛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他醒来的方式很安静。没有翻身,没有出声,只是原本平稳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睫毛颤动了一下,再然后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就对了焦,准确无误地落在叶行舟的脸上。

      “几点了?”他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那种低频的沙。

      “五点二十。”

      “你醒了很久?”

      “一会儿。”

      霍司琛看着他。他的目光从叶行舟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又移到他微微垂着的肩膀上。他没有问“你为什么不睡”,也没有问“出了什么事”。他只是坐起来,伸手,把叶行舟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他写什么了?”霍司琛问。

      叶行舟没有回答,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书桌上的电脑屏幕。霍司琛松开他的手,走过去,弯腰看了那篇文章。他看的时间比叶行舟短。叶行舟看了五分钟,他看了不到两分钟。然后他直起身,把电脑合上。

      “他拍了照片。”霍司琛说。

      “嗯。”

      “太平山道上。”

      “嗯。”

      “他找了狗仔。”

      “嗯。”

      霍司琛转过身,靠着书桌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衣,领口有点歪,头发睡乱了,几缕碎发翘着,像是刚从某种沉睡的深处被捞上来。但他看叶行舟的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到像是一整夜都没有合过眼。

      “他下一篇文章可能会写得更直接。”霍司琛说。

      “我知道。”

      “他可能会写‘霍家继承人性取向’。”

      “我知道。”

      “他可能会写你。”

      “我知道。”

      “叶行舟。”

      “霍司琛。”叶行舟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没有仰头,他站得很直,目光落在霍司琛的下颌线上,像是用视线在描那条弧线。“你写的那枚戒指,我戴着。你写的那些‘睡了没’,我都留着。你写的那些纸条,我全都放在抽屉里,一张都没丢。现在整个中环都知道我们住在一起了。整个香港都会知道我们住在一起了。你怕不怕?”

      霍司琛低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泪,是某种比他更早醒来的东西。

      “不怕。”他说。

      “那你怕什么?”

      霍司琛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变大了,红色暴雨警告悬挂全港,太平山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整座城市像是被倒扣在一个巨大的玻璃杯里,雨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没有出口。

      “我怕你有一天告诉我,”霍司琛说,“你被写累了。”

      叶行舟的呼吸变浅了。

      “我怕你说,算了吧。我怕你说,太平山太高了,你上不来。我怕你说,那枚戒指太重了,你戴不动。”

      叶行舟伸出手。他把霍司琛的手从胸前拉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铂金戒指碰着铂金戒指,在清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霍司琛。”

      “嗯。”

      “你听我说。”

      “嗯。”

      “我六岁蹲在树下画太平山的时候,不知道这座山上有你。我十岁被霍家选中住进来的时候,不知道这座山上有你。我十四岁走进这栋大宅的时候,不知道这座山上有你。但我知道了一件事——我住进来之后,就不想走了。我住了九年,我走了三年,我回来了。我现在不走了。你问我怕不怕被写,我不怕。你说你怕我说算了吧,我不会说。所以你不要替我怕。你替你自己怕。你怕的东西只有一样——就是我真的走了。但我不会走。”

      霍司琛没有说话。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那种颤很轻,像是站在风里久了的人,皮肤被吹凉了之后开始不自觉的痉挛。他没有哭。他的眼眶是干的,嘴唇是闭着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但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有一阵很强的风正从他身体内部刮过去,他试图站着,但不太稳。

      叶行舟把他拉进怀里。

      霍司琛很高,一米八七,比叶行舟高了九厘米。但当他被叶行舟拉进怀里的时候,他弯下了腰,把脸埋进叶行舟的肩窝里。那一瞬间他像是把自己折叠了起来,把那些“不怕”和“怕”一起折叠了起来,塞进了叶行舟胸口那片小小的、暖的、还在跳动的地方。

      “你刚才说,”霍司琛的声音闷在叶行舟的肩窝里,含糊的,带着一点点鼻音,“你会走。”

      “我不会。”

      “你说了不会。我听到了。”

      “你听到了。”

      “我录下来了。”

      叶行舟微微愣了一下。“你录下来了?”

      “没有。但我的耳朵录下来了。它记住你的声音了。你反悔的话,我的耳朵会告诉你——你撒谎。”

      叶行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把霍司琛折叠在自己身上的那部分用力地抱住了。像是要把那些“怕”全部压回去,用体温温着,用呼吸养着,直到它们不再发抖。

      窗外的雨声中,太平山道上那棵断枝的桂花树在风里微微摇摆。它的伤口被老梁用布条缠着,包的很好,很妥帖,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雨会停,风会小,山还在,人还在。那枚戒指还戴着,内侧的两个字还在。

      “霍司琛。”

      “嗯。”

      “你以后不要替我担心了。”

      “那替谁担心?”

      “替你自己。”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有。”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叶行舟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他看着霍司琛的眼睛,目光很静,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看的月亮。

      “你担心的事就是——我过得不好。”

      霍司琛没有反驳。

      “但我过得好。”叶行舟说,“我在你旁边。我戴着你的戒指。我每天能看到你醒来的样子。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你只要继续记住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我六岁画的太平山,和我现在住的太平山,是同一座。我六岁想来的地方,我现在还在这里。我不会走。”

      霍司琛低下头。他的额头抵着叶行舟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株被风吹到一起的藤蔓。

      “好。”他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天边亮了一点。太平山的轮廓在雨幕中慢慢浮现,像一幅被反复冲刷、但始终没有褪色的画。山脚下,维港的海面在雨中起伏着,碎金子铺成的海,永远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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