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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深水埗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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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深水埗
霍司琛去机场送苏晚晴的那天,叶行舟没有跟去。
他说“我在家等你”的时候是认真的,但等霍司琛的车拐出花园大门之后,他在客厅里站了不到五分钟,就觉得这栋大宅太大了。大到他站在客厅中央喊一声,连回音都要走好几秒才能回来。大到他觉得每一面墙都在后退,把他一个人留在中间。
他上了三楼,进了那间霍司琛母亲的旧房间。
门没锁。这是霍司琛今天早上出门前做的——他把钥匙给了叶行舟,说了一句:“你想看就去看。”那把钥匙很旧,铜的,表面有一层发暗的氧化层,像是很久没有被使用过。叶行舟接过钥匙的时候,霍司琛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停了一瞬,温的,然后松开了。
叶行舟拧开门锁。咔嗒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里面等了很久,终于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房间不大。比叶行舟住的那间小一些,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房间里没有什么家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所有的东西都被罩上了白色的防尘布,像一座被时间封存的遗迹。叶行舟走到书桌前,掀开防尘布。桌面上空空的,只有一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东西。一本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的硬纸板。他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女人穿着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笑得安静又温柔。她怀里的孩子穿着蓝色的小外套,胖乎乎的,手里抓着一辆红色的塑料小车。
叶行舟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拉上防尘布,退出房间。锁上门的时候,铜钥匙在他的掌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很轻很轻地咬了一口。
下午两点,叶行舟离开了霍家大宅。
他没有开车。他沿着太平山道往下走,经过那些被台风扫过的树,经过那些正在重新修缮的围墙,经过那些站在门口抽烟的佣人和工人。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什么东西——可能是这座山的坡度,可能是从大宅到山脚的距离,可能是某种他找不到名字的东西。
山脚下,中环照常运转。
干诺道上的车流没有因为一场台风而减少,行人照样匆匆,红绿灯照样按照固定的节奏变换颜色。这座城市的记忆比人短。一场台风,三天之后就没有人记得了。叶行舟穿过中环的街道,经过遮打大厦,经过他每天上班的那栋楼。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走,穿过上环,穿过西营盘,一直走到深水埗。
深水埗和台风前没有什么区别。那些旧唐楼还在,那些铁皮档口还在,那些晾在窗外、被风雨洗过一遍的衣服还在滴着水。叶行舟在一条窄巷子里停下来,看到一家旧书店。店面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凉茶铺中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旧时书”三个字。
他走进去。
店里很暗,只有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灯管的一端在微微闪烁。书架上堆满了旧书,有的竖着,有的歪着,有的干脆叠成一摞。空气中有一股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燥的,安静的,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外面慢一些。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报纸。他听到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招呼。叶行舟在书架之间慢慢地走,手指划过那些书脊——陈旧的、磨损的、被许多人翻过又放回原处的。他停下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封面是深红色的,边角已经翻卷了,书脊上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翻开扉页,看到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
“香港的雨下了很久。总有人不肯撑伞。”
字迹是手写的,墨色已经褪成了淡褐色,像是很多年前写下的。叶行舟看了那行字很久。他把书合上,走到柜台前。
“这本书多少钱?”他问。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又看了看叶行舟。“不要钱。送给你。”
叶行舟愣了一下。“为什么?”
“这本书放了十年了,没人翻过。”老人说,“你是第一个拿起来的人。它等的人是你。”
叶行舟走出旧书店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本书。他没有看书的标题,没有看作者的名字,他只是攥着它,走在深水埗的石板路上,傍晚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炒栗子的焦香和干炒牛河的镬气。他走到一条巷子的尽头,在石阶上坐下来。路灯还没有亮,天色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像是墨水被滴进了水里,正在慢慢晕开。
他翻开那本书。扉页上的那行字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进口袋里。
手机震了一下。
我回来了。你在哪?
叶行舟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深水埗。
三秒后,对方已读。然后——又是三秒。
别动。我来接你。
叶行舟坐在石阶上没有动。他看着巷子口的方向,路灯终于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影子从巷子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轮廓——宽肩、长腿、步伐从容,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傍晚的深水埗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霍司琛在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傍晚的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温暖的暗金色。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那家蛋挞店的招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叶行舟问。
“阿荣说你下午没回公司。”霍司琛在他旁边坐下来。石阶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我猜你在深水埗。”
“为什么猜深水埗?”
“因为你每次心里有事,都来深水埗。”
叶行舟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本书的封面。他想把它拿出来,但没有。他把它留在口袋里,像是把一件很小很小的秘密藏在了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你妈妈走了?”他问。
“走了。”霍司琛说。他的声音很平,但叶行舟听到了一种很轻的、像是被风刮过之后留下的余响。“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她说,司琛,你不要恨我。你要恨就恨太平山太高了。高到有些人上不来,有些人下不去。”
叶行舟侧过头看他。霍司琛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红,不是湿,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亮过,还没来得及暗下去。
“那你恨太平山吗?”叶行舟问。
霍司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打开那个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蛋挞。蛋挞还温着,酥皮的表面泛着油润的光,在路灯下像一小块被烤过的月亮。他把蛋挞递给叶行舟。
“你恨太平山吗?”叶行舟又问了一遍。
霍司琛看着手里的蛋挞,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
“因为太平山上有你。”
叶行舟接过蛋挞。咬了一口。酥皮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踩碎了一片很薄的冰。蛋浆是温的、甜的、带着一点焦糖的苦。他的味觉还在。它没有走。从旺角那个晚上开始,它就一直在了。
“霍司琛。”
“嗯。”
“以后如果我有心事,你还来深水埗接我吗?”
霍司琛转过头看他。傍晚的深水埗巷子里,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在笑。不是那种绅士的、克制的、社交场合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一点鼻音的、像是等了这句话很久的笑。
“来。”他说,“你说你在哪,我就去哪接你。你说你在太平山顶,我上山。你说你在海底,我潜水。你说你去了月球,我买票。”
叶行舟低头咬了一口蛋挞,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买票的钱你出?”
“我出。”
“来回?”
“来回。”
“那我不去月球了。”
“为什么?”
“太远了。你买票的钱够买很多蛋挞。”
霍司琛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声没有压住,在深水埗的巷子里荡开,很轻,但很亮,像一盏突然被点亮的灯。叶行舟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但他知道霍司琛看到了。霍司琛的视线从他弯起的嘴角移到他的眼睛,然后移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他伸出手,把叶行舟的左手拉过来,翻过来,让掌心朝上。
“舟仔。”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来深水埗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没有人给你买蛋挞。”
叶行舟看着自己被霍司琛握在掌心里的左手。戒指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内侧的那两个字藏在阴影里,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从十八岁开始,就在那里。
“那你陪我来。”他说。
“好。”
“每次。”
“好。”
“买蛋挞。”
“好。”
“买两盒。”
“好。”
叶行舟没有再说话。他把另一只手里的蛋挞吃完,把纸袋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霍司琛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深水埗窄巷的石板路上,头顶是泛黄的路灯和交错的天线,远处是市井的晚市喧哗,更远处是维港的方向,太平山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
“回家吗?”霍司琛问。
“回。”
“走哪条路?”
“走太平山道。”
“为什么?”
“因为那里通家。”
霍司琛看着他。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但方向是一样的,都是一起朝着太平山的方向。
“叶行舟。”
“嗯。”
“你今天在深水埗买了什么?”
叶行舟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那本书。深红色的封面,边角磨损了,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他把书递给霍司琛。
霍司琛接过来,翻开扉页,看到了那行手写的字——“香港的雨下了很久。总有人不肯撑伞。”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还给了叶行舟。
“这书,”他说,“讲什么的?”
“不知道。”叶行舟说,“我还没看。”
“那你回去看。看完了告诉我。”
“好。”
他们并肩走出巷子。晚市的灯火在巷口铺展开来,深水埗的夜被炒菜的锅气、行人的脚步、霓虹灯的闪烁填得满满当当。这座城市从来不睡。台风过去了。雨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湿润的味道,但并不潮湿,是一种干净的、像是被彻底洗过一遍的晴朗。
两个人走得很慢。霍司琛的步子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在刻意迁就叶行舟的步幅。叶行舟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话。他把那本书放回口袋里,然后伸过手去,碰到了霍司琛的手。霍司琛的手指微微张开,让他的手指嵌进来。十指相扣。铂金戒指碰着铂金戒指,在深水埗的灯火里闪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
“那本书,”霍司琛说,“扉页上那句话——”
“嗯?”
“写的好像是你。”
叶行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香港的雨下了很久。总有人不肯撑伞。’”霍司琛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不就是那个不肯撑伞的人吗?”
叶行舟没有回答。但他把霍司琛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深水埗的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蛋挞的甜香和炒栗子的焦味。远处太平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山的背后亮着,碎金子铺成的海,亘古不变。
他们朝着太平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