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恶又美丽的皇帝陛下》孤墟落月

8、巡视后宫

　　接下来的几天，朕就在乾清宫看看黑影卫查到的各部账本，听凌彻带来的各处情报。一堆堆的账本奏折，看得朕头昏脑胀。有种考试前复习不下去的感觉……
　　“陛下，您还有伤在身，不如歇一歇？”凌彻端来一碗温热的银耳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我接过瓷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指节，碗中银耳软糯清甜，我小口啜饮着
　　温润的甜意滑入喉间，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倦意。
　　自打上次雨夜遇刺，我心里始终悬着一桩事。这偌大的后宫，保不齐除了我之外，还藏着重生之人、或是和我一样意外穿书或是穿越的同类。昔日那位暴君行事疯魔、杀伐无度，后宫之中怨怼丛生，若真有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的人，混在宫人、妃嫔之间，早晚都是隐患，朕得摸清底牌，是敌是友，早做打算。再者说，这后宫佳丽如云、宫殿雕梁画栋，一路走走看看，让朕也饱饱眼福！
　　说干就干，朕叫上灵儿：“走，陪朕视查后宫……”
　　“皇上，后宫这么大，你要一个宫一个宫的查吗？”
　　“不然呢？”
　　“啊？”
　　玄色织金龙纹常服垂落衣摆，行走间金线在廊下光影里忽明忽暗。我抬手拢了拢衣襟，身旁灵儿亦步亦趋，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

　　索性今日放下朝堂琐事，一路巡查，一来逐一摸排隐患，二来也顺势逛逛这美人云集的后宫。

　　“先去六局。女官宫人往来繁杂，最容易藏猫腻。”我抬步踏上青石板宫道，暖风裹挟着脂粉香、熏香与花木气息层层叠叠涌来，沿途值守的宫人远远望见龙袍身影，瞬间乱了阵脚。

　　宫道转角处立着两名扫地宫女，本该垂头安分劳作，此刻却偷偷斜着眼打量过来。左边梳双丫髻的小宫女年不过十五，面皮白净，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琉璃。她手中竹帚停在半空，指尖紧张地绞着粗布袖口，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目光黏在我身上，躲躲闪闪又舍不得移开。身旁另一个年长些的宫女显然更懂门路，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二人齐齐屈膝行礼，头埋得极低，可肩头却微微耸动，分明是既羞怯，又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

　　深宫宫女命如草芥，能被帝王多看一眼，便是一步登天的机会。我淡淡扫过二人，脚步未停。她们神态举止皆是寻常宫人的拘谨，谈吐眼神里没有半分现代人的跳脱，也不见重生者的深沉算计，暂且排除嫌疑。

　　行至尚服局殿门前，殿内琳琅满目的绫罗珠翠先一步映入眼帘。不等我开口，四名掌梳妆、司首饰的宫女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行动利落又带着刻意的柔婉。为首的宫女捧着一方描金漆盘，盘里盛放着新制的花钿、香膏与珠串，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托住盘沿，腰肢微微欠着，声音柔得能化出水来。

　　“陛下一路奔波劳碌，奴婢们新调了几款花香脂膏，质地温润，还请陛下品鉴。”

　　她说话时微微抬着下颌，刻意露出精巧的下颌线，眼波流转，直勾勾地望着我，身子不自觉往前凑了半步。身后三名宫女也顺势围拢过来，有人抬手轻拢鬓边发丝，露出莹白脖颈；有人把玩着手中银梳，眉眼含春，个个都铆足了心思想要近身伺候。在她们眼里，帝王驻足的这片刻，就是千载难逢的邀宠良机。
　　“不必了，你把尚服局所有的宫人都叫到院子里来，朕新得了几句诗，百思不得其解，能对出下联者重重有赏。”不一会儿，上下宫女集齐。
　　“悄悄是离别的笙箫……”
　　众人一片沈默。
　　“逆风如解意？”
　　众人窃窃私语，却终无一人应答。
　　朕又连说了好几句，都没人能接出来。我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确认没有异常。
　　“罢了罢了，朕再去别处转转！”
　　朕转身出了尚服局。
　　穿过连廊，便是香气四溢的尚食局。后厨锅碗轻响，各式点心、羹汤的甜香扑面而来。听闻圣驾到访，一众宫女嬷嬷纷纷出殿迎候。两名端着食碟的小宫女抢在最前面，将盛着桂花软糕、莲子酥的白瓷碟高高捧起，快步拦在路中。

　　“陛下，刚出炉的点心，清甜解腻，您尝一块吧？”

　　少女眉眼弯弯，故意放缓脚步，将食碟递到我身前咫尺之处，呼吸都放得轻柔。另一名宫女则侧身挡在旁侧，一双杏眼眨也不眨地望着我，暗暗盼着我能停下脚步，哪怕只是多聊两句也好。深宫岁月漫长，日复一日的劳作枯燥乏味，若能得帝王垂怜，便能彻底摆脱底层苦役。

　　我拿起一块糕点尝了尝，随口问起膳食规制、食材采买。
　　我又用相同的套路问了一遍，依旧没有什么异常。
　　余下尚宫、尚仪、尚寝、尚功四局，我逐一入内巡查。尚宫局女官守礼严谨，执掌文书门禁，神色肃穆，一心履职；尚仪局司乐、司籍潜心礼乐书卷，气质清雅，恪守本分，从无逾矩之举；尚寝局打理殿宇园囿，尚功局女工埋首刺绣制衣，众人各司其职。我或翻看账册，或随口问话，全程细致观察，整座女官六局巡查完毕，始终没有发现言行怪异、思维超前之人，想来这里并无穿越、重生者蛰伏。

　　“六局无事，咱们去东西偏院，看看低位的美人和才人。”我侧头对灵儿说道，眼底兴致更浓。高位妃嫔家世显赫，心思深沉，此前已有多次接触；反倒是这些居于深宫角落的低位嫔妃，平日里少有人问津，鱼龙混杂，从她们入手，再合适不过了。

　　灵儿笑着引路：“美人、才人都住在西侧连排偏院，院落挨得近，平日里走动也多。”

　　沿着曲折回廊走入后宫深处，殿宇渐渐褪去华美，青瓦矮墙，院落小巧朴素。刚走到第一座院门，就听见院内传来轻柔的吟诗声。

　　院门半掩，柳美人正坐在廊下临帖，一身月白素裙，身姿纤细。听见院外脚步声，她握着狼毫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墨直直坠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迹。她慌忙起身，抬手飞快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将耳旁碎发抿到耳后，又抻了抻微皱的裙摆，一连串动作慌乱又刻意，显然是猝不及防，却又下意识想要展现最好的模样。

　　“嫔妾参见陛下。”她屈膝跪拜，起身时特意放慢动作，抬眸飞快瞥了我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期盼。

　　她身居美人之位已有数年，一直无人问津，青春蹉跎在这方寸院落里。今日帝王意外到访，她哪里肯轻易放过。不等我问话，她便主动上前半步，柔声说起院中花木、案头诗卷，句句婉转，刻意找着话题挽留。说话间，她微微侧过身子，让廊下暖阳落在脸上，眉眼温婉，一举一动都拿捏着闺中女子的柔媚。
　　我又出了一堆近现代的诗词名篇，她同先前诸人的反应一般无二。
　　她眼神微怔，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似在咀嚼字句，却只含糊道：“此等词句……清丽脱俗，妾身才疏学浅，对不上来……”
　　“院内景致不错，你好生休养。”我作势要走。

　　柳美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脚步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嘴唇翕动，想说些挽留的话，最终又碍于礼制，生生咽了回去。她站在廊下，望着我离去的背影，双手紧紧攥住衣角，落寞与不甘交织在眼底。

　　隔壁院落更为热闹，两名美人正蹲在花圃边修剪月季，嬉笑之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瞧见我踏入院门，二人瞬间噤声，手忙脚乱地起身整衣行礼。

　　穿粉罗裙的美人性子更为外放，行礼后立刻直起身，侧身让出石桌石凳，指尖轻轻拂过盛开的月季，语声娇软：“陛下您看，这一院月季开得正盛，不如在此小坐片刻，歇歇脚再走吧？”

　　她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内心的渴望，身子微微倾斜，姿态娇俏，摆明了想将我留下来。一旁绿裙美人也连忙附和，二人一唱一和，你一言我一语，从花草聊到茶饮，想方设法拖延时间。她们彼此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心思——同是低位嫔妃，难得圣驾临门，谁都想抓住这翻身的机会。

　　我顺势在石凳上坐了片刻，与二人闲聊家常。她们谈论的无非是四季衣物、各宫琐事、胭脂水粉，言语浅显，心思直白，没有半分异于常人的地方。片刻后我起身告辞，二人依旧不肯回屋，就立在院门口躬身相送，直到我的身影拐过回廊，才相互对视，长长叹了口气。

　　再往前，便是一众才人的居所，院落一间挨着一间，气氛也愈发微妙。

　　最靠前的小院，门扉大开，一名娇俏才人正坐在窗前绣荷包。见我走来，她当即放下针线，快步迎出门外。她生得一副灵动模样，梨涡浅浅，行礼之后非但没有怯懦退缩，反而大胆抬眸直视，唇角始终噙着笑意，主动开口搭话，话题一个接着一个，生怕气氛冷下来。

　　“陛下今日巡查后宫，一路定是辛苦。妾身亲手煮了清茶，不如进屋喝一杯？”她往前迎了数步，几乎走到我身侧，眼神里的期待直白又热烈。

　　“不必了不必了！”朕连忙把她推开，这后宫女子给的茶水可不能轻易喝，尤其是这种争宠心切的……
　　“那个，朕新得了一句诗，你看能不能对出下联，对出来重重有赏！”
　　“那陛下快说与妾身听听！”
　　“悄悄是离别的笙箫……”朕试探道。
　　“这……”她眸光微闪，指尖无意识绞紧袖边，忽而轻笑出声：“……妾身是陛下的宠妃！”
　　“噗……”朕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没事，再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她眼波一转，不假思索接道：“今夜美人来相伴！”
　　“那个可以了，朕先走了，你自己早点休息！”
　　我赶紧抓起灵儿落荒而逃，后宫竟然还有这等热情奔放的女子！灵儿一路小跑跟在我身后，裙裾翻飞如蝶……

　　行至中段一座冷清小院，院内静悄悄的。沈才人独自倚在窗边，望着院外枯枝发呆，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神，慌忙敛衽行礼，眼底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疏离。垂首的瞬间，我清晰看见她藏在广袖下的手指，死死攥紧了锦帕，指节微微泛白。

　　她性子内敛，好似蒙着一层薄薄的轻纱，看不透也无法靠近，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我停下脚步，问她近况如何，可有什么烦心事，她声音冷冷的，应答规规矩矩，不卑不亢，却带着几分疏离，目光始终不肯与我对视。
　　“沈才人，你知道吗，你这性子不禁让朕想起了眉庄姐姐，你知道沈眉庄吗？就是甄嬛的好姐妹？”
　　“妾身不认识沈姐姐，也不认识什么甄嬛。”她淡淡答道。
　　待我转身离开时，她依旧立在窗前，遥遥望着，久久未曾挪动半步。

　　越往深处走，院落越是僻静，人心也越发复杂。几名家住一处的才人，原本聚在檐下窃窃私语，见圣驾前来，瞬间鸦雀无声，齐刷刷跪倒在地。有人紧张得浑身僵硬，指尖掐进掌心；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彼此交换着忐忑又好奇的眼神。她们群居一处，消息灵通，却也最是谨小慎微，在帝王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我缓步从她们身侧走过，偶尔停下问话，众人应答整齐，恪守宫规，并无异常。

　　走到最后一座院落，婉转的琵琶声悠悠飘出，凄清婉转，道尽深宫愁绪。陈才人端坐院内石上，怀抱琵琶，指尖轻拨弦柱。察觉到外人到来，乐声戛然而止。她起身行礼，身姿单薄，脸色略显苍白，眼底带着几分孤冷。

　　“陛下驾临，妾身有失远迎。”

　　我示意她不必多礼，笑道：“方才琴声动人，不妨再弹一曲？”

　　她身子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染上犹豫。沉默片刻，她咬了咬下唇，重又坐回石上，抬手抚上琴弦。“若陛下不嫌弃，妾身便献丑了。”

　　她心里清楚，这是留住帝王的最后机会。一曲既毕，她抬眸望来，眼神恳切：“院中清静，陛下若是无事，不妨多留片刻。”
　　“你会弹琵琶语吗？”
　　“妾身没听过这个曲子。”
　　“超员英雄小姐妹呢？这可是十级必考曲目啊”
　　她指尖一颤，琴弦嗡鸣余音未散，唇色倏然褪尽：“十级……必考？
　　“罢了罢了！不过你的琵琶弹得很好听，有机会去乾清宫教教朕！”
　　她先是怔了怔，随后嘴角含笑。
　　“是”她应答道。

　　夕阳西垂，金红色的霞光铺满宫墙，将整条回廊染上暖色调。整整半日，从六局女官到几百个宫女、低位嫔妃，我逐一排查试探，每个人的神态、言语、认知，都牢牢贴合这个时代，没有发现任何重生、穿越之人的痕迹。

　　灵儿跟在我身后，一路看得分明，此刻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陛下这一路又是查探又是赏景，可算是尽兴了？”

　　“嗯，六局女官，低位的美人、才人都看过了。”我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走着，语气轻松，“暂时没发现有重生或者穿过来的同类，倒是一路见了不少心思活络的姑娘，个个都想留住朕这趟脚步呢。”

　　灵儿捂嘴轻笑：“陛下分明是借着排查的由头，来看各位姐姐的。”

　　我挑眉，也不掩饰，眼底带着笑意：“两者本就不冲突。隐患要查，美景与人情，自然也不能错过。如今看来，这后宫眼下还算安稳，只是往后日子还长，依旧不能掉以轻心。普通宫人和低位嫔妃还好说，高位妃嫔可就没这么容易了，她们与皇上朝夕相处，贸然行事难免漏出破绽，得想个稳妥的办法才行！

　　晚风拂过宫墙，卷起落英纷飞。我抬眼望向远处巍峨的主殿，心中思绪万千。这方没有剧本的天地，所有人的命运都握在自己手中。今日一番巡查，暂时扫清了暗处的隐患，往后，一步步走下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