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狼书》花木悬灯

39、云间书信来莫道未牵怀 你们到底赌

　　“啪嗒”，许子御在沙盘落下最后一支旗帜：“输了。骆青。”
　　“兵败如山倒，”宋达歪在沙盘边笑：“骆丹生你未免死得太过难看了！”
　　骆青不服，叫：“失误罢了！”
　　一口气收了沙盘上骆青那几支残兵，许子御看了眼帐外天色：“今日便到此吧，不早了。”
　　骆青伸出一根指头：“再来一次？就一次！”
　　许子御面无表情摇头：“我不比你年轻，思虑多了夜深难寐。”
　　骆青不服地滚落到旁边垫子上瘫成个“大”字，宋达笑着踹他一脚：“去给我打水烧热茶来。将军就免了，他喝了更不好睡。”

　　骆青方离去，帘子又一动。
　　宋达看也没看，道：“这么快？”
　　“什么快？”校尉林佑探进头来，一脸茫然。
　　宋达见是他，笑了，“稀客！你这一路上可没怎么搭理我们！”
　　“能怪我嘛？”林佑慢悠悠进来，下巴朝端坐着的许子御微微一扬，几分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道：“我那先锋营被许大将军压榨的，从眼睛一睁训练到眼睛一闭，回了营帐倒头就睡。”
　　他说着将胳膊伸过来：“你闻闻，闻闻，我都臭了！”
　　宋达真装模作样闻了：“确实，之前全是姐们的脂粉味，如今全是老爷们的脚丫子混着汗臭味！”
　　林佑抬手做式去锤他。

　　许子御道：“这么晚来必定有事，说罢。”
　　林佑收了拳头，倒是犹豫起来。
　　宋达胳膊肘捅了捅他腰侧：“怎了？还有你不敢说的？”
　　干笑了一声，林佑慢慢道：“贺勉大哥递信来，正在前来的路上。”
　　他说的贺大哥，便是贺湘灵的胞兄贺勉。
　　说罢，他飞快又小心地看了许子御一眼——毕竟贺湘灵之事，楚地黎人皆知。
　　许子御陷入沉默，直到骆青拎着茶壶的身影出现在帐外，他才轻道：“好。”
　　林佑不禁伸手在他肩头使劲按了按，却见那端方才还嘻嘻哈哈的宋达，闻听“贺勉”二字后脸色也倏地变了，他刚要说什么，骆青抱怨着掀帘进来：“哎呀，那个周如玉可真是够烦人的！林校尉也在？太好了！”
　　他放下水壶，开始倒自己的苦水。

　　周如玉便是周略那小儿子，本名周瑾，十七八岁的年纪，还未弱冠没有表字，旁人打趣喊他周如玉，他想进先锋营，先去找了宋达，结果宋达忙得很，成天见不到，便转念去找有过一“拦”之缘的骆青。
　　骆青自然不同意，可没想到周如玉偏是个死缠烂打的。
　　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方才骆青去打水来烧，又被周如玉给逮到了。
　　周如玉正在伙房洗锅，见他来，眼睛一亮，铁锅一扔就蹿了过来。
　　“骆大哥！”

　　骆青瞬间头大，下意识往旁边闪，绕开他继续往前走：“别叫我大哥，我跟你没那么熟。”
　　“那叫什么？骆火长？骆将军？”周如玉不依不饶地跟上来，两条长腿迈得飞快，“你说，你让我叫什么都行，只要你让我进先锋营。”
　　皱着眉的骆青将茶壶往灶台上一搁，弯腰去桶里舀水：“说了多少遍了？先锋营不是我能做主的。你去找宋将军。”
　　“四遍！”周如玉伸出四根指头，“可宋将军我找了八回了，都没见到人。”
　　周如玉抢过他手里的水舀，三两下将水壶打满：“每次找不到，我回来就劈柴，你看柴火垛都快码到城墙根了！”

　　骆青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回去，将水壶拎着：“那就继续劈。伙头军也是军，别小看烧火做饭的，两军交战，粮草先行，你这一锅水烧开了，送到前头去，兴许就能救一个伤兵的命。”
　　周如玉盯着他看，忽然道：“骆大哥，你别糊弄我。”
　　“我糊弄你什么？”骆青疑惑。
　　“我爹糊弄我的时候就爱这么说。”周如玉带点泄气，“以前他说门官也是官，如今宋将军让我在伙房，我知道是怕我上阵送死。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在伙房里待着，劈柴烧水，等仗打完了全须全尾地送回去？好跟我爹交差？”

　　骆青咳了一声，将茶壶提在手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看着周如玉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想起自己当初从军时候的模样，那会儿他也是这么梗着脖子，觉得天底下最要紧的事就是上阵杀敌，旁的都不算数。
　　只是周如玉和他不一样，他爹娘早没了，妹妹早年嫁人，一家也死在战火饥荒中。可周如玉还有个爹周略在雍城等着他回去养老送终。
　　“我爹放我来，不是让我来做孬种的！我们老周家也没……”
　　周如玉话没说完，被骆青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什么孬种？伙头军就是孬种？周瑾，你可真别小看这烧火做饭的事！”
　　说罢，他拎着水壶一声不吭地去了许子御的营帐，丢下周如玉不再搭理。

　　林佑一边听他抱怨，一边接过茶壶放到火上：“那孩子倒是有韧劲。之前也同我说了。”
　　“你怎么回的？”骆青问他。
　　林佑笑笑：“我也说我哪有这资格？一个小校尉罢了！”
　　骆青叹口气，狠狠瞪着没说话的宋达：“宋将军的避而不见大法也是很厉害。”
　　宋达回过神来，咳了几声，他想了想道：“这样，你去同他讲，就说先锋营冲在最前头，死得也最快。他才来几天？刀还没握稳呢，上了阵就是岂不是去送人头。让他先在伙房待着，把该认的路认认，该认的人认认，每天劈完柴火做完杂事，你再教他几手刀法。”
　　“我？我教？”骆青眼睛登时瞪大，伸手指着自己，看着宋达。
　　宋达认真点头：“嗯，你。”
　　林佑忍俊不禁：“听闻将军赏识骆青的很，分明是为先锋营选的兵，却舍不得下放我先锋营，怎么，你连周如玉都怕？”
　　“他？”骆青满脸抗拒道：“我倒真有些怕这种难缠的。”
　　许子御终于开腔，“修远提议尚可一试，你权当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历练吧。”

　　又闲聊了一番，宋达林佑一左一右的夹着骆青离去，将骆青先送回营帐，宋达才问林佑：“贺大哥与你一直有联络？”
　　林佑点头：“是啊。”
　　宋达问：“他可知你与我在一道？”
　　“知道吧，此前赤离刚成军，他倒是来信问过军中还有何人。”林佑漫不经心道，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你还没赢他呢？”
　　他将一个“还”字拖得老长。
　　宋达不满轻哼。
　　林佑伸腿，踢开一块石子：“你的刀法乃是他所授，想赢似乎真有些难。”
　　“我能赢他。”宋达道。
　　“不急，他也快来了。”林佑好奇道：“不过，你们到底赌了什么？让你如此锲而不舍？又让他对你如此避之不及？”

　　入大黎至今，除了在雍城与靖西兵有所交锋，行至如今都未见对方踪影，根据斥候给的情报，许子御判定靖西主帅必定是认为自己会走北三镇的粮道。
　　贺楼昭在大黎境内安排的粮道有两处，一条是北三镇，一条是淮阳水路，而许子御此番从雍城走，硬是自己打出一条粮道，确实让人意外。
　　但雍城一战，他的意图已经暴露，只怕是靖西主力很快会围追堵截过来，两军交锋指日可待。
　　他在行军榻上和衣卧着，正细细思虑，只觉帐中有异。
　　“七杀？”他睁开眼，声音在昏暗的营帐里如泠泠泉水般滑过。
　　七杀本以为自己足够小心，没想到刚落脚便被许子御察觉，脖颈后瞬间起了冷汗：“是。”
　　“有事？”
　　“主子给了信来，本想悄悄放将军您案上。”七杀道。
　　“下次不用这么‘悄悄’，”许子御坐起身来，“我真会当你是刺客。”
　　七杀忙应道：“是。”

　　“他写了什么？”许子御问。
　　七杀一愣：“属下没看，这是给将军的私信。”
　　见许子御伸手，七杀将袖筒里的密信抽出，递了过去。
　　“灯拨亮些。”将信纸捻开，许子御就着他捧来的烛火看了，轻轻一声嗤笑道：“真闲。”
　　“我忙着打仗，他忙着过年。”许子御道。
　　“……”七杀抬眼，小心看他：“将军可要回信？”
　　“没有。”许子御断然道，说罢挥手让七杀退下，将那信纸随手塞到枕头下。

　　次日大早，许子御洗漱完毕，还未出帐，想起什么似的，唤道，“七杀。”
　　第一次被他白日召唤，七杀进帐之时带了几分忐忑，许子御立在那，似乎有些犹豫，半晌没说话。
　　七杀也不敢抬头，许久，一张折得方正的信笺递到他垂着的眼前，七杀一愣，却见许子御白净的脸上面无表情：“给他吧。”
　　“好。”七杀捧着信，背后再次沁出冷汗，身为贺楼昭四卫之一，他的身手自不必多言，但方才许子御走那几步，他竟然毫无知觉。
　　“去吧。”许子御道。

　　退出帐外的七杀捻着那薄薄信纸，七杀一时间竟有几分犯难——就在昨晚，许子御回了“没有”二字，他便当即将这两字写在纸上，由信鸽递去了盛京。
　　许将军……他琢磨不透，只得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几日后，贺楼昭一前一后收到两封密信。
　　第一封上，七杀歪歪扭扭写了“没有”两字。
　　贺楼昭皱眉，揣摩其中意思。
　　他去信上写的是：东楚新岁将近，与大黎不过旦夕之隔。将军今岁迎新，当留黎境。未知黎地年俗若何？朕久居盛京，朝夕惦念，唯愿将军身安体泰。
　　那这“没有”二字是何意味？黎地没有年俗？怎么可能？为何没听七杀提起？
　　这两个字尚未揣摩明白，第二封密信又到了。
　　这次字多了两个——“一切安好”。
　　字虽然不算多，但至少是许子御亲笔写的。贺楼昭如获至宝般捧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骆青进帐收拾的时候，发现了许子御枕下的那封信。
　　许子御营帐东西不多，无非行军榻、案几、椅子，特别些的便是多一张铺在地上的毯子，他爱坐在那上面看舆图。
　　骆青将毯子上的舆图卷好，搁进木匣里，又将昨夜宋达喝剩的茶水拎去倒掉，回身整理床榻，手方伸到枕头底下便摸到那封密信。
　　他顺手抽出来，本以为是战报，心道将军也太随意了，怎么就这样乱塞在枕头底下。正要叠了放到案上去，目光无意间扫过信纸背面，看见几个字，力透纸背，墨迹洇到反面来，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隐约是“朝夕惦念”四个字。
　　谁惦念？惦念谁？骆青的手顿住了。
　　这信纸质地精细，边角压着浅金暗纹——分明是宫中之物，除了贺楼昭还能是谁？

　　将那信纸在指尖微微摩挲着，骆青心里翻来覆去地将这四个字念了数遍。
　　他想起军营里那些关于许子御的流言，想起那些士卒压低声音说的“东楚皇帝的枕边人”“靠出卖身子换来的兵权”。
　　以前不在许子御身边，他听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是不以为然的，他那时想的简单——只要能为大黎，跟着这人出生入死又如何？他跟的是他许子御的将军身份名望，跟的是他许子御当年的勇冠天下之名，跟的是他许子御一颗忠君爱国的心，有这些对他骆青来说便已足矣。
　　与许子御接触越多，他越觉得这人安静从容的像是一渊激不起波纹的深潭，明明该是天边明月洒下的清辉，磊落干净！偏偏竟真的卷入这般污言秽语的泥沼之中！
　　想到这些，他的心底如刀绞一般。
　　他又想起自己当初说的那些话——管他许子御到底是真卖国还是假投靠……他如今是我们的将军……许将军好歹还有几分真心为大黎出力……骆青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正发着愣，身后帐帘忽然一动。
　　“在看什么？”
　　骆青抽了一口冷气，猛地转过身去——许子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帐门口，一手撩着帘子，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纸上，又移到他面上，眼底没什么波澜。
　　骆青手忙脚乱把信纸搁在案上，觉得面上阵阵发烫，无比尴尬，他站定，强迫自己抬眼看向许子御。
　　许子御却很坦然地看着他，骆青难看至极，只觉自己耳尖都烧了起来，迎着许子御的目光，他声音发紧：“我没乱看，只是想帮将军收拾一下……”

　　许子御却道：“方才我看见周瑾了。他说你答应带他练刀，正到处找你呢。你再不出去，一会儿得找到我这来。”
　　骆青怔了怔，慌忙道：“好，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朝帐外走去，掀开帘子时脚步顿了一下，心底依旧有些难过，擦肩而过时他低声道：“将军，您信我，那封信……我真没看。”
　　许子御“嗯”了声，没再多说。待骆青跨出帐外，帘子落下，他才过来，伸手将案上那张信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后将它重新折好，塞回了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