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一石破三鸟甘做局中人 指尖转着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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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残局直至天亮，宋达才去县衙。
周略头破血流地坐在后堂一张条凳上，袖口卷到肘弯，裤腿也捞着，由着医官给他包扎满身的伤口。
将长枪抛给手下，宋达跨进后堂笑道：“大人受惊吓了。”
“不便起身，”周略疼得紧攥着案沿，面色仍镇静，朝旁边的凳子努了努嘴：“将军请坐。”
宋达坐下来，看他血糊了半身，由衷赞：“周大人好身手。”
“皮外伤，死不了。”周略将袖子放下来，“怎么？宋将军莫非以为，在下羸弱文官，手无缚鸡之力？”
宋达笑：“确实。”
周略用能动的胳膊捋了胡须：“宋将军没看错，在下也确实不善刀兵。此番若不是众人护着，也难全身而退。”
“不过当年，许将军在此守城，在下在一旁窥得几分罢了。”
“昨夜守城还多亏将军及时赶来，是许将军让您回来的？”他凑近些问宋达。
宋达点头：“大军出城百里，斥候报说雍城以北的山沟里有流兵出没，人数不少。将军便让我带三千人先行折返，及时援助。”
周略想起那些流兵攻城时的架势，又想起那架投石车，骂道：“狗、日、的什么流兵？不是流兵！”
宋达看他。
“是靖西的正规军。”周略声音带着怒意，“还知道粮仓在北门。一冲上来便直奔北门，西门不过佯攻牵制。”
宋达道：“在下来时，将军嘱咐，说雍城城里怕是进了靖西的探子。”他看着周略，“周大人需得好好清理一下，别再留着隐患。”
周略没多说什么，只道：“宋将军放心，这事在下即刻来办。”
他顿了顿，忽而感叹，“如今想来，这些年东楚放权予我等黎朝旧城州县自治，但也未派任何兵力驻守，城防一旦遭袭，呼天不应，只能自救。”
“因此，在下将许将军当年那守城诸法，时时在心中演练。未曾想今日竟真的派上用场。”
见他包扎完毕，宋达伸手，倒了碗茶水给他。
“将军已用陛下给的手令协调了迢水北三镇的守军，这两日便会有人来雍城驻防。雍城今后不会孤悬在外。”宋达道，“除非靖西大军压境，周大人皆可高枕无忧！”
周略惊诧看他，眼底说不出是喜还是忧，接过茶碗，低下头喝了一口才喟叹般道：“许将军的恩情，我雍城怕是还不清了。”
宋达等人退守城外，休整了一日，次日开拔。
周略这次来送了。
他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几个书吏和几车东西，朝宋达拱了拱手，周略让人将车上木箱抬到赤离军的粮车旁，宋达麾下参将打开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
“药材金贵便单独列出，这些乃是粮草。”周略从书吏手中接过粮草签单，一页一页翻给宋达看，哪些是陈粮，哪些是新粮，哪些有干肉，标得清清楚楚。
他道：“五十辆粮车已经都装好，只待随军出发。雍城城小力薄，还望将军莫要嫌弃。”
“周大人太谦虚，”宋达五味杂陈：“已经很多了，周大人果然治理有方！”
“将军客气，此番送粮的车夫都吃饱方押车，身上各人带了两日干粮，这五十车粮，送到许将军手里，颗粒保证不少！”周略道。
他声音依旧有些硬邦邦的，“若有日将军们北上有需，雍城也定倾囊相助！”
宋达抱拳谢过，正要翻身上马，忽然看见那小门官挎着个蓝布包袱跑来，气喘吁吁地站到了他马前，伸手便拦。
“宋将军！我想跟你去！”他仰着头道。
宋达低头看他：“你？”
周略站在那里，面皮绷得紧紧。
宋达飞快地看了周略一眼，又看了看小门官，依旧犹豫：“你？”
周略伸手，将小门官往他面前狠狠一推：“带上他吧。”
小门官咧嘴一笑，一溜烟往赤离军队列后面跑去，周略跟着叫：“记得写信给你娘！”
将手一摆，小门官扎进人群中，仿佛浪花扑进大海，杳无踪迹。
周略立在那，眼底红红的，宋达再次朝他抱拳，一促马腹，跟上了队伍。
赤离军沿官道向南行了半日，迎面遇上一队人马。为首的是骆青，老远见着宋达便喊：“宋将军！”
促马一溜烟过来，骆青道：“将军让我来接应拉粮草。”
宋达略意外：“将军知道周大人会交粮草？”
骆青点头，两人并辔而行，骆青凑过去问：“宋将军——你说将军怎么就笃定，周略最后肯把粮草交给我们？”
宋达却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骆青回头，瞥见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咦”了声道：“这不是雍城县衙那个小门官么？他怎么跟来了？”
“周大人的小儿子。”宋达道。
骆青不以为意地笑了：“周大人倒是舍得。”
宋达沉默了一会才轻声道：“周略不容易。他大儿子，几年前死在了许将军麾下。”
骆青面上笑容瞬间凝住。
“那会儿许将军正在雍城。”只听宋达继续道，“守城战，周家老大被东楚人用套马杆勾住从城头上拽下去。”
“那孩子摔到墙根下，当场就没了。周略眼睁睁看着的。”
“但那时候我不在，还是这次来雍城之后，见他对将军态度不好，原本是为将军抱不平，将军才告诉我。”
骆青将缰绳在手里紧了紧，不禁又扭头看了一眼那小门官——那小子看起来憨憨的，没什么心眼子的样子，跟他爹周略可半点儿也不像！
粮草运回大营时已经是第三日傍晚。
将粮草交接完毕，入了夜宋达才得空去找许子御。
许子御在帐中摆了一壶酒，两只粗陶杯，见他进来，便朝他招了招手。两人隔着案几坐下，宋达先饮了一杯，将雍城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完，然后搁下杯子，问出了憋了几日的话。
“将军，您既知道靖西兵会回去攻城，为何让我在城外候着，非要等城门快破了才出手？”
许子御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慢慢饮了一口，才道：“修远，你何时跟在我麾下的？”
宋达想了想：“天溪之时便跟着将军了。后来将军奉诏离开，属下留守天溪。”
随着许子御离开天溪，直到黎王亲征，宋达被调往长燕山，重伤被俘，东楚不杀俘虏，收编了部分，遣散了部分。宋达伤得太重，便被遣散了。
那时天都危在旦夕，他一心回都救主，却在路上得知城破，后听闻许子御同幼主北上，便一路暗中跟随，被东楚兵发现，索性也一并掳了，只是到了盛京后没有同进诏狱，而是与其他一些大黎旧臣关在了盛京翼城咸州。
此番南援，贺楼昭将他们这些旧将挑出来，编为赤离。
许子御点了点头：“修远跟我久矣，当知我心，明我意。”
“自然。”宋达道。
“周略此人，是个好官。”许子御将酒杯搁在案上，不疾不徐，“他心中有百姓。百姓能吃饱穿暖，对他来说才是顶要紧的事。他虽仍披着大黎旧衣，也不过是不想做降臣的那点傲气撑着。贺楼昭精明便在此处——他待大黎、待大黎旧臣不薄，也不折辱，因此得了周略几分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壶酒上，“此前我去雍城，若强要粮草，周略心中是不愿的。他的粮草，是给百姓屯的。他不想打仗，不愿打仗。他也知我想护幼主南归之心。想护粮，又撕不开脸，明知贺楼昭有旨意，也不过嘴上应着，实际并无表示。”
“但雍城在大黎北境，与东楚接壤比邻，将来我等若南归，此地首当其冲。万一到时候周略离心，归附东楚，战事难免，实在是有失颜面之事。”
宋达听到这里，眉心微微一动，“可他长子，当年是死在东楚人攻城战下的。”
许子御道：“这就是周略与旁人不同的地方。”
“为了雍城百姓一条活路，他会做出投诚之举。”
“将来南归，非万不得已，刀剑切莫斩向自家人。”许子御看着他，声音沉沉，“不过，此番靖西兵攻城，正好也让他吃了苦头。他心底承了这份恩情，将来南归之时，态度必然不同昨日。”
宋达抱拳：“将军远见。”
许子御摇了摇头：“并无远见可谈，不过心有所向，必为之思虑罢了。”他忽然哀叹了一声，拿起酒壶，郑重其事地浇了三盅酒在案前的地上，“只是委屈了此番为守雍城战死的兄弟们。将来许子御去了底下，也定向各位叩首谢罪。”
宋达看着那酒液渗进土里，没有说话。
许子御目光越过帐帘，落在向北的夜空上。
那里星子疏疏落落的，却有一颗极亮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收回来，重新斟了一杯。
“雍城和迢水北三镇同为大黎最北，论粮草兵防，北三镇胜于雍城，可许子御偏取道雍城，陛下可知？”
独孤庆坐在对面，手里捻着棋子发问。
贺楼昭端着茶盏，看着棋盘满脸认真地琢磨着棋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朕知道又能如何？”
独孤庆哑然，半晌落子，道：“他如今一路吸收旧部，赤离声势浩大，已有近十万之众，陛下不担心？”
“大司马知道的比朕还多，朕有何可担心的？”贺楼昭犹犹豫豫地落下一颗子，又有几分想反悔的样子，看向独孤庆。
““陛下……落子无悔。”独孤庆丢下手中棋子，无奈地看着贺楼昭，“陛下身在局中，亦甘心沉迷此局？”
“朕知道，”知他话中有话，贺楼昭也同样无奈地看他：“他归了南境，便是鱼龙入海，朕有心牵制，但现在也不是时机。”
“靖西人都快打到天都了，莫说朕下旨叫他回，就算幼主此番叫他回，怕是他也不会听的。朕能怎么办呢？”贺楼昭发现自己不过说两句话，棋盘上风云变幻，叹道：“哎，大司马棋路依旧无常莫测，何时能让朕一子半子？”
独孤庆不理他。
这一盘棋，贺楼昭被杀得落花流水，眼巴巴看着独孤庆甩袖离去。
指尖转着棋子，他瘫进椅子里想着这些日子七杀送来的消息——每每展开，都能被密信的内容气笑。
好一个许子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去救天都，实则每一步都在为南归做盘算。北三镇到底曾是楚地，如今虽是北境屏障，可楚、黎百姓混居多年，将来若作为幼主南归的第一站，未免有些冒险。所以收服雍城尤为重要。
靖西流兵倒是无心栽柳，让许子御没花什么力气，得了粮草，收了周略的心，还用他给的手令去调动北三镇兵力去驻防，也变相地将三镇兵力削弱。
用东楚的粮草兵力，守着将来要南归的路，挡着靖西的兵，真是一石三鸟！
独孤庆看出来了，朝堂众人都看出来了，却又无可奈何！也不怪独孤庆气得胡子翘老高！
刚想将那棋子掷入棋匣，贺楼昭手头却是一顿，将棋子按在桌角，指尖微用力地磨搓着弧形的棋子面。
温润，光滑。
他想起什么似的，眼底起了氤氲的水汽——那个人因为太瘦，颈后的脊骨也曾像这样突出。
但因覆着薄薄的皮肉，则更软，更细腻，有活人的温热。
贺楼昭喉头动了动，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虚空，寒冬时节，天空星子都格外稀疏。
快新年了，不知这匹放出去的野马，可有念过他一瞬？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一石破三鸟甘做局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