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狼书》花木悬灯

40、 迷雾掩桑州帝王含嗔怒 “惟礼啊，

　　大军进入桑州地界，唯见官道两侧桑田一望无际。
　　今年东楚遭逢雪灾，黎地却是暖冬，此番桑枝上已冒出米粒大嫩芽，远远望去像一层淡绿薄雾浮在枝头。
　　许子御骑在马上，看着这片桑田，想起小时候听人唱过的南地童谣——桑丝长，桑丝短，妙手织出锦绣衣，红妆迎娶新嫁娘。他那时候还小，不知道桑州在哪里，只觉得那调子好听，后来自己领兵也到过此地，可惜那时候是一片饱经战火的荒芜。
　　宋达策马一旁：“以前常听我堂兄说桑州此地民风温和，巧手的姑娘多，性子也绵软，”他扭头看身后的骆青：“骆丹生，给你找房媳妇要不要？”
　　“宋副将自己不也孤家寡人吗？”骆青回击。
　　明知够不着，宋达依旧拿马鞭抽他：“你小子！好心当成驴肝肺！”
　　装模作样躲过那一鞭，骆青看了一眼许子御，略有几分别扭道：“将军不也是没娶吗？”
　　马上身姿挺拔的许子御闻言转头看他，凤目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学点什么不好？学人不娶亲！”
　　周遭众人哈哈大笑。

　　桑州如今的知州是宋达堂兄宋逸，得知赤离军来，此番出城数里相迎。
　　宋逸不到四十的年纪，面容斯文，远远看见赤离大旗便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拱手作揖，笑道：“许将军一路辛苦！末将宋逸，恭候将军多时了！”
　　许子御下马还礼，目光在他面上稍做一停：“知州大人太客气了。出城数里相迎，倒叫许某过意不去。”
　　“应该的应该的，上次见将军，还是末将镇守备西关时，将军率兵路过，末将记忆犹新。”宋逸道。
　　许子御点头：“是，屈指一算，也是六七年前旧事了。知州大人风采不减当年。”
　　宋逸连道“将军谬赞谬赞，愧不敢当”，看见跟在后头的宋达，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修远！好小子，几年不见，结实了！”
　　宋达翻身下马，迎上去叫声“堂兄”，宋逸揽过他：“咱兄弟有日子没见了，今晚上好好喝两盅？”
　　“好。”宋达点头。

　　与雍城等比，桑州街面宽敞，铺面鳞次栉比，更是繁华。
　　宋逸陪着许子御一路而行，说着桑州这几年的收成和民生，许子御点头道：“桑州风土丰饶，知州治下有方，方才见粮铺门口摆的新米，成色也33不错。”
　　宋逸笑：“将军好眼力。桑州这地方水土好，种什么都长。”
　　他又叹口气：“只是这两年秋涝，西边几个县减了产，州府开了几回仓，将军也知道，前些年战事多，各州日子都不好过，也就这两年方缓了些。”
　　许子御“嗯”了一声。

　　当夜，宋逸在守将府设宴为许子御接风，许子御同宋达一道前往。
　　花厅里点着十几盏纱灯，将四壁照得通明。
　　席上桑州本地特色摆了一桌。酒是桑州本地的桑葚酒，许子御浅尝一口，只觉色如琥珀，甜香扑鼻。
　　宋逸举杯敬了一回又一回，许子御只道“军务在身，不敢多饮”，宋逸倒是不恼，便同宋达去喝。

　　酒过三巡，宋达添了醉意，搁下筷子：“堂兄，可收到盛京那边来旨？此番大军南行，桑州可有筹措粮草？”
　　宋逸叹了口气，将酒盏往桌上一搁：“修远，你有所不知。去年秋涝，开仓放了两回粮，今年开春又要备春耕的种子，还有三千府兵要养，能动的银子粮草着实有限。”他看了许子御一眼，“当然，盛京那位陛下有旨，旁人来的我怕是真为难，但既是许将军，我桑州无论如何也要凑出一批来，只是数目上怕是没那么乐观。”
　　许子御喝着茶，不紧不慢地道：“粮仓既然薄了，今年春耕可能应付？”
　　“谢将军关怀，春耕的自然是早备着了。民生大计，岂能耽误？”宋逸道。
　　“嗯，春耕无碍便好。我此行南下，由三万如今到十万众，粮草之事自然不知能指望一州之力。”许子御放下茶盏，道：“只是想着能在进交战地前，将粮草囤足，以备战需。”
　　“知州有难处，自然不勉强。”他道。
　　宋逸脸色一变，随即笑道：“难处自然是有，但赤离军此行为大黎计，全州上下自然鼎力相助。”
　　见他表态勉强，宋达皱了皱眉，一口气上来，膝盖却被许子御在桌下轻轻一碰，立刻会意，憋红了脸将话咽了回去。
　　许子御点了点头，继续喝茶。
　　那边宋达继续同宋逸推杯换盏。

　　宴会结束，许子御一行出了桑州城门，宋达同他并辔而行，许子御见他欲言又止，便道：“可是要替宋逸去解释什么？”
　　宋达点头：“堂兄他不是不知轻重之人，定是确有难处。”
　　许子御点头：“他是你堂兄，你说的我信，但修远，你与他也几年未见，可还了解？”
　　宋达抬眉，忽然又没了些底气。
　　两人骑着马漫步闲谈，却见一众高矮胖瘦的本地商贾候在城外官道旁，远远见他们，其中一人便小心翼翼迎来：“可是赤离将军？”
　　宋达顿时警觉，他同许子御此番只带了亲卫几人，皆是平常衣服，唯有身侧一柄短刀，他道：“你们是谁？找赤离将军做什么？”
　　那人道：“小的乃是本地商贾行首，大家伙凑了钱粮，想来劳军。去了大营，守门的兵哥不让，我们就去州府里的打听消息，得知宋知州今晚有宴请，猜是将军，所以才来迎候试试。”
　　“劳军？”宋达倒是觉得有趣起来。

　　大黎也好，东楚也罢，都是禁止商贾私自劳军犒赏的，需通过当地州官牵头方可，更不可同主将私下往来。
　　许子御骑在马上，打量这行人，难得有几分好奇：“劳军之事你们知州可知晓？”
　　为首那商人姓何，五十来岁的样子：“自然不敢让知州知晓。”
　　宋达喝了酒，闻言脸色顿时难看，喝道：“无知匹夫！”
　　“绕过州府私馈军粮、结纳武将乃是大忌。可按谋逆问罪。你自己不要命，还想牵累我家将军？”
　　众人被他这句话吓得噗通一声跪了一地，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修远，不得无礼。”许子御制止道：“来了便客，前方便是大军驻营所在，各位不妨到我营帐小坐。”
　　宋达轻哼一声，听许子御又道，“开门闲聊，算不得私下相交。”

　　到了营帐，几人坐下，许子御让骆青将帘子挑开，灯火燃到最亮，请几位商贾坐下喝茶，又将军中校尉以上请来，许子御先是问了几句桑州这两年的收成和粮价。
　　何姓商人答得爽快，说这几年桑州没遭过兵灾，桑田收成也好，粮价稳当，虽前两年糟了涝，但影响不大。
　　许子御又问：“那为何各位想要犒赏赤离军，却不通过知州大人呢？”
　　几位商贾顿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依旧看向那领头的何姓商人，那人叹了口气：“许将军既然问，那小人便说了。咱们几位也算桑州数得着的了，也听闻赤离军来，上面下了筹措粮草的旨意，我们便想尽几分心意。可宋知州一直没叫我们这些商贾出钱。小人便去托人问衙门里的书吏，书吏说宋知州讲了，此事州府自会操办，不必劳烦商户。”
　　宋达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带着狐疑地看向许子御，却见他面色如水，只是听着。
　　另一个商人鼓起勇气道：“年贡也是如此。小人们也想表示，可也未听闻知州下令号召。”
　　“哪有人赶着要花钱的？”许子御笑了。
　　何姓商人看着他展露的笑颜，不禁片刻失神。
　　身侧那商人小心的用胳臂将他一撞，这才回过神来，抹了一把额头紧张出来的汗：“自古商人市籍低贱，小人家中也是有儿有女，自然想为子女搏一个好名声。”
　　许子御了然点头。

　　大黎惯是如此，商人社会地位不高，遭人轻贱，此前更有商人之子不得为官入仕的规定，后来先帝仁善，将其改作积善之商由州官县令推举，官府会登记上报朝廷，考核善绩属实，便可减免赋税、授予一些散官的虚衔，其子亦可入仕。
　　捐资助军，便是善事一桩。
　　“可年贡不是各州均要送的吗？”宋达喝了半天闷茶，酒劲缓了过来，问。
　　“是啊，去年各州都要给盛京的幼主和长公主送年贡，蕲阳、新淦那几个州，都是州府牵头，商贾凑份子。唯独咱们桑州是宋知州自己操办。”

　　“这么一说，你们宋知州对你们不错啊，手是半点没伸到你们钱袋子里！”许子御轻道。
　　“也……也、也不尽然。”一个商人小声道。
　　“哦？”许子御抬眼。
　　“倒是军饷，宋知州这些年其实叫我们出了不少。”何姓商人道。
　　许子御又垂眸：“军饷么，也算是善事一桩，为何不乐意？”
　　“将军当知，先帝虽开此门，却仍有约束，商贾金银不可直接交给军队，一般都是粮草布帛，甚至牲畜草药都可。”何姓商人道。
　　许子御点头，“自然，金银容易私分，滋生哗变。”
　　“是，可知州大人让我们捐的恰是银子。”
　　军中众人互相递了眼神，林佑实在憋不住道：“不是听说一共三千府兵吗？朝廷也保障着，哪里需要那么银子？”

　　许子御看他一眼，没有追问更多，只是又问了何姓商人几句旁的，说牛酒劳军一事暂后，等大军开拔之前再商议此事。
　　待众人一一告辞，许子御将宋达单独留下，他开门见山，“修远，方才没来得及说完，我想问你这位堂兄，你了解多少？”
　　宋达沉默了一会，缓缓道：“我这堂兄素来有自己想法，私心确实略重，先王在位时，他曾私扣过边军粮秣，因此挨过降职责罚。”
　　“虽然他一些行事风格，我虽不太喜欢，”他叹口气，“但小时候，他对我很照顾，后来一同入了军中，他职位比我高后更是处处照拂。”
　　那时宋达犯错，宋逸为他求情，一处共事之时，宋逸也苦累都是自己扛着，清闲的活儿换给宋达去做，战场上也救过宋达，维护甚多。

　　“而且他打仗不怯，有胆有谋，先王也曾说可堪大用。”说到这些，宋达眼底落了水光，今日诸事，他心中已然升起不安——桑州既无战事，宋逸为何要私下筹措军饷？
　　宋逸当年克扣粮秣一事，许子御在天溪亦有听闻，见宋达此番神色，有几分不忍心叹道：“修远啊，你这表哥怕是有异心。”
　　宋达心头一根弦被崩断似得骤然惊悚，他抬头看许子御，却见这人已背过脸去。

　　案前灯火“噼啪”一跳，贺楼昭展着密信的手也微微一动。
　　桑州？他翻开一本名册，找到桑州一栏——宋逸。
　　这名册乃是留在天都的赫连安和陈青云二人花了许久时间才完善齐全，托人送入盛京的，将各州州官、县官，直至当地名流富绅统统详细记载，供贺楼昭掌握黎地人员情况。
　　看了一会，贺楼昭心里嘀咕——原是宋达堂兄。
　　可看陈青云字里行间的意思，宋逸此人似乎同宋达很不一样，怕是不那么好对付，许子御此番怕是要费心思了。
　　将一支紫铜狼毫笔在指间绕了几圈，贺楼昭心里又觉无趣，自己成日里在这为某些人提心吊胆，偏偏七杀回回递来的信里那人一个字都没有。
　　写几个字回来又会如何？！贺楼昭陡然生气，将笔一掷，独孤铭正守在殿外，被清脆的声音吓得一跳，忙进来看。
　　刚到案前，却听贺楼昭怒道：“进来做什么？”

　　“……”独孤铭赶紧退回去，却听贺楼昭又道：“来了就帮朕将笔捡过来。”
　　独孤铭将笔捡了，呈到他手边，只觉他一把抓过，蘸了墨汁扯过一张信笺便哗哗落笔。
　　许子御呢？他为何不给朕回信？贺楼昭先写，觉得不妥，揉了丢到一边。
　　独孤铭捡了，丢进火盆。
　　朕的去信，许将军可有尽数看过？为何鲜见回信？贺楼昭又写，又觉得不好，继续揉了。
　　独孤铭依旧捡了，丢进火盆。
　　七杀，叫许子御他有空回朕书信。贺楼昭再写，仍觉得不好，再揉，再丢。独孤铭叹口气，捡了丢进火盆。
　　……如此往复数次，最终，贺楼昭提笔写道：春将至，将军可安？
　　独孤铭只见他忙碌半天，立在一旁心道陷入情爱的男女属实心思复杂，正胡思乱想，贺楼昭丢了笔，突然问：“惟礼啊，你为何还不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