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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雨夜九合山 ...

  •   与秋祭大典的庄严肃穆不同,琼华宫晚宴要热闹许多。
      东楚百官轮番上前敬酒,贺楼昭斜倚在御座上,他右手握着酒盏,微带醉意的目光时不时落向许子御那边。
      这一整晚,许子御都坐得端正,案上酒盏几乎没有动过,周身一抹青色在满堂深色华彩中爽朗清举,似珠玉在瓦石间①。

      看了一会儿,贺楼昭偏头朝一侧的内侍使了个眼色,让他取了干净酒盏过来,贺楼昭亲手斟满一杯,让内侍递过去。
      许子御正出神想着什么,忽见内侍端了酒杯过来轻声道:“大将军,陛下赐酒。”
      他抬头,迎上贺楼昭的目光,贺楼昭便朝他扬了扬下颌,示意他喝。
      将酒盏默默接过,许子御敏锐地察觉另一道目光也落在这盏酒上。
      那目光来自贺楼昭右侧,是皇后独孤长歆。

      这是许子御第二次见到东楚这位皇后——上一次是他和幼主、长公主刚入两院时,作为内宫之主的皇后凤驾路过,内侍便请幼主、长公主出院拜见。
      当时许子御正在延景院教习幼主,便随着一同拜见。那日独孤皇后视线也如今日般,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无所顾忌地投射在他身上。
      东楚人都喜欢如此直白地盯着人看么?在贺楼昭和独孤皇后两道目光齐齐注视下,许子御看着面前那盏酒,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喝还是不该喝。

      见他迟迟不饮,内侍小心地凑到许子御身边道:“大将军缘何不饮?”
      “不胜酒力不敢贪杯。”许子御道。
      内侍无奈,只得回去,贺楼昭闻言眉头只是动动。
      他记得几年前在北地会盟时的荣华行宫夜宴上,许子御帮先黎王挡了数次南越王和自己的敬酒——真正不胜酒力的乃是先黎王。
      那次宴会结束后,他在回廊那边等许子御,许子御虽饮了不少,但同他说话的时候,是没有半分醉意的。
      许子御不是不胜酒力,只是未碰到那个他愿意对饮的人罢了,又或者只是那个值得他许子御去以身相护、以命去挡的人已经不在了。
      将手中酒盏轻轻置于御案上,贺楼昭若有所思地看着许子御,心道:“不喝便不喝吧。”
      这人,总是倔犟。他想。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那目光里有种酒后才会透出的固执,显得那不甘越发浓烈灼热,照得许子御心底忽然生了小小的裂隙来——仿佛即便漫天风雪都能被这目光烫化烧穿。
      许子御知道贺他酒量很好,这固执和不甘也不过是仗着酒意的再添三分任性罢了。
      当年尚未分离时,许子御也曾数次与他同饮,但那时许子御酒量很浅,喝了两杯便昏昏欲睡。
      贺楼昭,不,是沈抗,是那时的沈抗,凑过来,眼睛晶亮地小声唤:“子御?子御?”
      许子御故意不理他。
      沈抗不依不饶地又唤:“子御!子御!两杯就醉了嘛?”接着去捏许子御的脸:“啊!喝醉了也是如此可爱的子御!”
      后脑勺却被装醉的许子御兜头一巴掌扇下:“好酒!”

      许子御目光落在身前那盏清酒上,整个人如老僧入定一般,同周遭的歌舞丝竹喧哗热闹仿若有无形屏障般隔绝着。
      过去的岁月,不过浮光掠影,瞬间而逝。殿外的天色已渐墨蓝,天幕上缀满星子——时辰快到了。
      此时他与贺湘灵音讯隔绝,不知德天宫里的幼主和兴平此番情况如何,湘灵的计划是否进行顺利?许子御心底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弦,慢慢生出焦灼来。
      见众人皆欢,醉意渐浓,他无声起身,绕到屏风后侧,慢慢出了琼华宫,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两个独孤铭派来盯梢的内侍。

      “我要去……方便一下。”许子御打量着周遭,面色急切,两名内侍顿时会意,朝着回廊一侧引去。
      出了大殿方知九合山竟然落了雨。
      夜风裹着水汽迎面扑来,许子御原本被殿内酒气熏得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敏锐地观察着环境,发现祭典布防极严,周遭皆是禁军,插翅难飞。

      刚至净房内,忽听外面守着的内侍问:“什么人?”
      “怎么?老子守了半天就不能撒泡尿?只许你们在殿里吃香喝辣?”粗犷的声音颇为不耐地响起。
      两名内侍其中一个迟疑道:“这是二品以上才可用的净房,大将军正在净房内,闲人不得——”

      “大将军?东楚那么多大将军,这里是哪个大将军?”那声音打断他,脚步声大剌剌地逼近,“老子守了一日一夜的祭坛,连口热汤都没喝上,如今连撒泡尿都要看你们这些阉人的脸色?”
      话音落下,许子御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撞开两名内侍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禁军甲胄,身形魁梧,进了净房,瞧了一眼许子御,嗤笑道:“我道哪个大将军!原来是这个大将军!”
      他说话声音很大,震得许子御耳廓嗡嗡响。

      外面内侍不再说话,净房内只剩下许子御与那禁军两人。
      那人拿眼睨着许子御,一只手解着腰带,嘴上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值守辛苦,见许子御立在那不动,又大声道:“大将军不撒尿吗?”
      这人很怪,至少说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许子御想。
      自从搬去囿春院,即便是独孤铭见到许子御也会颔首示意,这般嚣张的禁军,许子御还是第一次见。
      见他不应声,那人道:“都说大将军软得很,不然怎么甘心会被吾王囚在宫中呢?难不成如厕也不行?”
      净房外内侍听他说的不像话,不禁轻咳以示提醒。

      许子御目光微凝,下一刻,那人猛地伸手一扯他腰带:“大将军,来撒尿啊!”
      “这衣服是租来的?偷来的?借来的?”他道:“哟!料子不错!不过大将军既是吾王的客人,便是东楚的客人,是该穿好点!你们大黎不是有句话么,那叫什么……”
      “与子同袍!岂曰无衣?”那人大声道:“是不是?大将军你看,咱们东楚也不全是粗人!这诗咱也会背。”
      话音落,他捞起衣摆,自顾自哗啦啦尿起来,尿抖了几抖,又拽过许子御。

      先是听他背诗,许子御还在微愣,瞬间被他拽得极近,只觉那人身上沾着的雨气混着热腾腾的尿味扑鼻而来,不禁一皱眉头。
      与此同时,那人将腰间一枚牌子摘下,飞快塞进他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后窗出去,马在回廊尽头。”
      许子御顿时明白对方的身份——这便是贺湘灵安排来接应自己的大黎义士了!
      净房昏黄的灯光下,那人眼带着急切,压低嗓音催促:“大将军!”
      又陡然提高声音道:“说话啊!大黎人是哑巴吗?”

      可许子御盯着那腰牌不过看了一眼,便推了回去。
      他神色平静至极地看着这人——从那日答应贺楼昭来秋祭大典,许子御便已取舍分明。
      贺楼昭不是蠢人,秋祭大殿要将他带在身边,必然是心里存了疑,所以那条南归之路只能留给幼主与兴平,而他必须留下,他要拖住贺楼昭,为幼主他们劈开一线生机。
      所以不管这人是真是假,他都不能走。

      见他推回腰牌,那禁军瞳孔猛地一缩,伸手要拽他袖口,还要说什么,却听许子御朗声道:“你要我说什么?”
      禁军惊愕看他,却听许子御又道:“小小禁军,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下一瞬,许子御身形微动,抬手落手之间干脆利落,那人闷哼一声向后倒去,许子御长臂横出将其托住,慢慢放在净房地面上,同时一脚蹬向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净房外两名内侍听见动静连忙推开门掀开帘子进来,只见那禁军头盔落在一边,人仰面朝上的瘫在地上,已人事不省。
      只见许子御长身玉立,盯着地上的禁军冷冷道:“你的主子没教你知礼守节,我今日教你。”

      两名内侍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多说什么。
      许子御不看他们,甩袖出了净房,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回了琼华宫。
      殿中喧嚣依旧。
      贺楼昭斜倚在御座上,余光却一直锁着琼华宫侧门方向。
      见许子御身影再次出现,走到案前端正坐下,贺楼昭眼底的紧绷才松了松,却似乎又有些意外。

      “陛下,”大司马独孤庆突然离席而起,端着酒盏,笑吟吟地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
      见大司马有话要讲,贺楼昭一抬手,殿中舞姬顿时敛了舞姿,垂首退到一侧。
      独孤庆声音洪亮得满殿可闻:“陛下,今日许大将军同赴秋祭,臣府中前些日子恰好得了一件大黎旧物,想请大将军一观是否真品!”
      贺楼昭笑了起来:“听闻大司马府上奇珍异宝无数,还有什么要许大将军鉴伪呢?”
      “不过,大司马既然提了,便呈上一见吧,也让朕开开眼。”他道。

      独孤庆颔首,身后侍从捧着一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走上前来。
      放下酒盏,独孤庆接过木匣,当着满殿文武的面缓缓打开,匣中静静卧着一柄长剑,鞘身乌沉,质感古朴。
      许子御面色在看到那柄剑的瞬间便白了,就连贺楼昭,也在御座上缓缓坐正了身子——裴将军剑,那是当年黎王赐给许子御的随身剑!

      独孤庆抽剑出鞘,锋芒绝世,满堂惊呼:“果然天下第一”。
      唯有许子御,慢慢起身,看着那泠泠长剑,眼底悲怆和激愤实在难掩。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它时,还在大黎,那时天都城未破,他将它系在腰侧,又弯腰替幼主系好氅衣的带子,抱在怀中,行于漫天风雪之间去上朝。
      幼主在风帽中问他:“王叔,这把剑好重,你每天带着不累吗?”
      许子御道:“不累。它是天下第一的裴将军,它很忠心,也很护主,所以不会累。”

      他又想起第一次黎王将此剑交给他时的模样,那时黎王刚登基,意气风发:“少卫,许少卫!我将这天下第一剑赠你,你可要为我守牢大黎天下!”
      至此,这柄剑,陪他护靖西、陪他战四方、陪他踏迢水、陪他守天都……这剑记载了他青年岁月的所有荣光,是他半生戎马的见证,是先主托付的信任,也是他所有赤诚忠勇的寄托。

      天都城破那日,他突围被困、身陷绝境,自此遗失故土,辗转沦为阶下之囚。
      他本以为此剑散落红尘,甚至毁于兵火,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未曾想竟会在此时此地再度重逢。
      许子御凝望剑身,眼底沉寂如水,可正青大袖下的指尖却不断发颤,心底酸涩翻涌,悲凉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御座上,贺楼昭无声沉默,遥遥看他。
      满堂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丝竹歌舞尽数消弭,天地间只剩那个人和那柄剑。
      剑依旧是那柄冠绝天下的裴将军剑,可当年执剑之人,早已不复鲜衣怒马、纵横沙场的将军模样。
      故国倾覆,主君已逝,山河破碎,这人一身的傲骨如今伤痕累累,徒留一身空壳。
      贺楼昭目光从许子御惨白的面上移到独孤庆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老狐狸,又想做什么?

      堂下独孤庆面上却挂着谦和的笑意:“传闻这天下第一剑乃当年大黎先王赠予大将军之物,可惜流落民间,好在几经辗转入臣府中。臣今日将它带来,物归原主。”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不过今日是秋祭佳节,满殿欢喜,大将军既得此旧物,何不拔剑起舞,为陛下助一助兴?也好让我东楚君臣一睹天下第一剑的风采?”
      满殿寂静了一瞬。

      众人都看出,独孤庆这是存心要让许子御难堪——亡国将军,当众舞剑取乐敌国君臣,与伶人何异?
      当年在北地会盟,许子御寸步不让,独孤庆没占到半点上风,如今算是终将这口恶气吐出来了。
      独孤家的人啊,还真是睚眦必报!贺楼昭心道。

      许子御立在那,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就在众人以为他不会有所表示的时候,他竟然起身离席,朝独孤庆走去。
      贺楼昭盯着他那苍白的脸,手指无声扣紧扶手。

      龙椅右侧,一身凤袍端庄肃穆的皇后独孤长歆端着酒盏站起身来,朝贺楼昭微微福了一福:“天下第一剑乃是名器,今日秋祭又是佳节,众喜合一,臣请陛下共饮一杯。”
      皇后敬酒,礼数周全,无可推拒。
      贺楼昭举杯相饮,从指间空隙中看着殿下的许子御一步步向独孤庆走去,接过长剑。
      独孤庆退到一边,空荡荡的殿中,只有许子御持剑而立,肃肃萧萧。

      许子御伸出手,寸寸触过裴将军冰凉的剑身,长剑微颤,似在无声回应。
      他只是看着这剑,丝毫不掩眼底的万千感慨,仿佛那些过去的峥嵘岁月尽数溯回。
      有风进来,掀动他青色的衣摆、青色的衣袖、青色的发带——许是他眼神太过投入,周遭竟无人再敢出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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