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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琼华道惊变 ...


  •   堂中孤立着的许子御,像一枝青竹,纤细挺拔。
      贺楼昭饮尽杯中酒,放下酒盏时他突然想到那句诗——见说云中擒黠虏,始知天上有将军。①
      好一个将军,如秋水绿玉,如渊渟岳峙,纵胸有惊雷,却始终面如平湖。
      可贺楼昭总觉得许子御像是绷着的一根弦,既然是弦,绷的太紧必然会断,以至于他想伸手在这平湖中掀起几分风浪,将这弦松上一松。

      时间似乎过了许久。
      许子御不动,独孤庆未催,殿上仿佛陷入无声的僵持,众人心知肚明,越发无人敢出声打破这寂静。
      忽然,殿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铁甲撞击骤然而至,独孤铭身披寒甲,神色凝重地踏入大殿。
      他无视满朝文武,径直走上丹陛,俯身凑到贺楼昭耳畔,低声说着什么。
      贺楼昭眉眼瞬间沉冷下来,酒意尽数褪去,翻涌着骇人的寒色,他下意识抬眸,直直扫向阶下的许子御。

      堂下原本沉寂的许子御心神一紧,猛然抬首只见贺楼昭眼风如刀,锐利地看着自己,心底瞬间了然——时辰到了。
      按照此前与贺湘灵定下的所有计划,此刻幼主与兴平,应当已然顺利离开德天宫,冲出深宫围困,奔赴城外接应点。
      独孤铭此来,必是德天宫有了动静,不得不禀报贺楼昭。

      眼见贺楼昭身形微动,已欲起身离席。
      许子御忽地将手中长剑甩出一个剑花来:“陛下。”
      独孤铭下意识往贺楼昭身前跨了一小步,却见许子御微微仰首,嘴角带上一丝无声讥诮来,仿佛在同他说——“你紧张什么?”

      这一声“陛下”让贺楼昭脚步顿时停住——这是许子御第一次如此称呼他,他眼底带着掩不住的惊讶看着丹陛下持剑而立的那人,这惊讶,比方才见许子御重回宴席更胜几分。
      “裴将军剑于在下确实意义非凡,皇后娘娘说的是,失而复得确是喜事,在下多谢陛下和大司马成全。”许子御道。
      堂边的独孤庆眼睛微微眯起,看向他,又看向居高临下的贺楼昭。
      贺楼昭面色很平静,似乎对这样的回答毫不意外,只是缓声道:“将军倒不必多客气。”

      “剑是大司马寻回的,该谢他。”贺楼昭道。
      许子御反手将长剑插回剑鞘:“陛下要谢,大司马自然也要谢。”
      说罢,他走到自己案前,端起那盏一直没有动过的酒,双手举着朝着御座上的贺楼昭遥遥相敬。
      他面色还是苍白的,声音却不疾不徐:“陛下,这杯酒,在下敬您。”
      重新站回贺楼昭身后的独孤铭眼神警惕地看着他。
      贺楼昭没有端杯回应,只是目光在许子御面上停住,似乎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来,却一无所获。
      一时间,满殿目光齐齐落在他两身上。

      “好。”片刻后,贺楼昭伸手去拿面前的酒盏。
      “陛下——”独孤铭意识到许子御是在拖延时间,凑近贺楼昭身侧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劝阻的意味。
      贺楼昭偏头看他一眼。
      未待独孤铭再说些什么,却见许子御却已举杯走上丹陛,平静而柔和地朝着贺楼昭再次举起酒杯:“陛下想看在下舞剑,总不会连一杯酒的面子都不给吧?”
      话音未落,贺楼昭莫名一笑,将酒盏端起来,朝他抬手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他盯着他,他亦盯着他。
      唯独独孤铭眼底阴鸷的立在那,盯着他两。

      饮尽杯中酒,贺楼昭看向独孤铭,沉声道:“惟礼你先回宫处置,朕稍后便回。”
      独孤铭眉心紧锁,躬身领命,转身疾步离去,经过许子御身侧时脚下一顿,终究打破惯来的冷漠,咬牙道:“大将军好手段。”
      许子御垂眸不语,只听得他身上那铁甲摩擦之声渐渐远去。
      殿内丝竹声再起,复而一片歌舞升平。

      独孤铭带着人马刚出琼华宫宫门不久,一道青影便紧随其后,
      “统领!有人追来了!”随行的禁军道。
      独孤铭回身,只见宫道空旷,月色清冷,一骑疾掠而来——是许子御。
      他背着那柄裴将军,被风雨掀起一身正青衣袍,马蹄落入雨水的积坑中,复而溅起朵朵水花。

      独孤铭毫不犹豫调转马头回奔而去,许子御追近,挽紧缰绳将马勒停,忽从云缝间漏下短短一瞬的月光,照在他苍白的面容和乌沉的剑鞘上。
      两骑对峙于深宫长街之上。
      独孤铭看着他,眼底覆满寒霜,冷声道:“大将军不在琼华宫赴宴,持剑纵马这是何意?”
      “统领当知,拦路者非友便是敌。”许子御语声清淡,他翻身下马,下一刻裴将军出鞘。

      伴着裴将军发出的清鸣声,独孤铭拔出身后弯刀,于空中划出银色弧光:“大将军,我虽随陛下敬重你,但你也当知——拦路者死!”
      寒光映眸,雨水冰冷。两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一刀一剑的金铁交击声在夜色中不断炸开。

      不过数十回合,独孤铭便被他的裴将军剑锋挑破几处未覆盖甲片之处,处处皮肉翻绽。
      独孤铭手下的禁军见首领落在下风,按捺不住一涌而上,却被独孤铭厉声喝退。
      他心中愈发愤懑难平,他出生于东楚第一门阀独孤家,自幼便随着父亲独孤庆出入宫廷,早早及冠入仕,十七便执掌德天禁军,被作为独孤家这一代子弟中的核心人物来培养。
      他是贺楼昭最信任的近臣,朝野上下无人敢轻慢半分,也自认身手堪称东楚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可此刻刀剑往来,招式渐乱的是他,气息渐促的是他,落在下风也是他。
      他独孤铭身为堂堂禁军统领,手握重兵、身负帝恩,竟奈何不得一个身陷囚笼、无权无势的败将!若今日依仗手下士合围取胜,这份屈辱让他日后何以带兵、何以立身、何以对得起家族的期望?他可以输,可以死,但绝不能被许子御这样的败军之将击败。
      独孤铭咬着牙,再次横刀接招。
      随着许子御剑随身走,毫无纰漏却又寸步不留,独孤铭眼底的震惊和不甘越来越重。
      许子御真的太强了!看似单薄的人,怎么会如此强悍?若是当年全盛之时,大概也真的只有贺楼昭能与之抗衡。
      难怪每逢许子御,贺楼昭必亲自出战!

      夜风卷着冷雨扑打透衣襟之上,刺骨寒凉。
      又是一剑划出,许子御轻跃而退,持剑看向独孤铭,就那样冷静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的不甘一点点淹没原本的傲气。
      独孤铭性子冷漠,许子御也冷漠,独孤铭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可许子御也是喜怒不形于色。但独孤铭身上这傲气许子御却没有半分。
      他并非世家子,自幼于山中求艺习武,年少从军,从士卒到将军,惯来死中求生、刀口舔血,麾下也曾数万大军,但他不敢有傲气——因为每一分傲气,都极有可能让他、让他的兵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些年虽坎坷磋磨,却让他的意志和心力沉淀的愈发坚定。
      困在囿春院的这些时日,没有裴将军,折一枝竹枝便也是剑,没有马骑,他便做了个半圆形的木墩放在脚下踩着,又将有弹性的绳子系在树上代替马缰。
      他这样教幼主,自己每日也这样去练习,为的便是有朝一日重赴疆场。

      但是,许子御心底欣赏独孤铭这样的傲气,因为那是世家门阀调教出来的孩子,才有的傲气。
      只是可惜与许子御相比,独孤铭虽是禁军统领,经历的生死太少。
      若假以时日,加以磨炼,独孤铭会是个很强的对手,许子御看着剑身上被雨水浇注着落下的血水,暗自想。
      他将长剑复而一甩,血花四溅,定定看着独孤铭道:“独孤统领,你赢不了的。”

      独孤铭被他割开护甲的肩头伤口剧痛不止,鲜血浸透里衣,他盯着许子御手里那柄长剑——到底是裴将军,那般锋利!连固定重甲的牛筋绳都可以轻松嵌入一触即断。
      “你也走不掉。”许子御抬手,长剑挽起一个剑花,他并不想杀了独孤铭,但他想拖住独孤铭。
      他相信他和贺湘灵重新定下的计划,只要独孤铭不在,贺楼昭不回,幼主南归成功的希望极大!
      但若是独孤铭执意阻拦,那此战必有一死。

      宫道方向有马蹄声传来,听蹄声,只有一匹。
      许子御心头一凛,只见独孤铭抬眼,目光却越过自己的肩头,望向了他身后。
      “我不是你对手。”独孤铭声音沙哑,掩去眼底失落和不甘:“但大将军并非天下无敌。”
      “你的对手从来不是我。”独孤铭道。

      闻言许子御神色一哀,伴着马蹄声遽然而停,一道劲风从他身后破空而至。
      许子御却瞬间变得决然,轻灵的拔地跃起,手中裴将军再次发出清鸣,一剑回挑而去。
      他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从迢水关开始,他数次在战场上与之交手,输赢各半。
      剑光伴着雨花在月色下流转,薄如蝉翼的剑刃露出凌厉锋芒。
      世人皆以为许子御盛名难再,可只有交手才知——这人沉淀在骨子里的生死杀伐,从未消散。
      可来人丝毫不惧,单手横刀格挡,震得□□马匹都退了几步。

      裴将军剑身不断震颤,许子御人剑合一,剑招宛如流水倾泻而出无孔不入。
      对面那人沉猛的刀法也毫不退让。
      只是这一次,这人的刀来的太快,刀势太猛,比之前数次更蛮横、更不讲道理,似乎带了无尽的怒意。不断的从裴将军绽开的银色空隙中劈出生路,一下又一下,极有耐心地消耗着许子御的气力。

      禁军在独孤铭的带领下,无声地围作一个圆,将纠缠不休的两人圈在中间。
      雨注如瀑,令人看不清两人的动作。
      终于,在横劈一刀后,那人忍无可忍地出声:“许子御!”
      “你够了没有!”随着这一声的还有裴将军与他手中长刀相撞的声音。

      许子御一击后退,喘着粗气看他。
      贺楼昭脸颊被裴将军划了一道半指长的口子,血水早就被雨冲刷干净,腰侧也被挑开一道伤口,背部更是触目惊心,纵横数道衣衫裂开。
      而许子御周身,也被贺楼昭的长刀割破数处皮肉。
      几十名禁军噤声不语,却看的胆战心寒。

      捞起衣摆,许子御将裴将军剑身飞快一抹,长腿蹬地如离弦之箭再次向贺楼昭刺去,周身只余杀机。
      耳畔只听独孤铭一声疾呼:“陛下!”
      长剑如白虹,从贺楼昭颈部堪堪擦过,许子御整个人几乎撞了过来,贺楼昭刀刃却避开他的要害,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拽他的腰带,两人错身贴近,许子御猛蹬在地面刹住身形,剑身回撤,长剑由后向前再次掠向贺楼昭的脖颈。
      见他眼神太过坚毅决然,贺楼昭震怒之余便是心颤,终是咬着牙用刀柄狠狠地击向他持剑的手腕。

      裴将军脱手飞出,凌空翻转数圈,而后“锵”的一声,剑尖朝下钉入青砖地面,剑身兀自颤鸣不止。
      贺楼昭狠狠地将许子御一把拧到身前,无视他绷紧的身体,一拉一扯贴得极近。
      “大将军在这世间若还有对手的话,那只能是我。”贺楼昭盯着他道。
      火光从两侧涌上来,将整个宫道照得通明。
      贺楼昭面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将许子御推给几名禁军,厉声道:“锁了!”

      独孤铭将裴将军从地上用力拔出,递了过来,贺楼昭狠厉地盯着许子御,伸手取过裴将军:“许子御,你想求死?”
      许子御平静的看他,雨水顺着下颌滑落,连成一线。
      “我一次次给你机会,你却想杀我?”贺楼昭几乎咆哮。
      许子御眉睫动了动,似乎眼底那雨水落得更快了些。
      “你以为拖住我,你的幼主和长公主就能南归?我劝你不妨活着,去德天宫见见他们!”贺楼昭气到咬牙切齿,愈发讨厌他这风雷不动的模样。

      许子御依旧定定地看向贺楼昭。
      方才缠斗,一身伤口他浑然不觉,此时只觉心口塌下一片。
      他铤而走险、持剑拦路,甚至殿上持剑而舞,冒险潜出,赌上自身性命只为换幼主一线生机,可贺楼昭一句话,便碾碎他心中仅存的期许。
      双拳无声攥紧,他眼底翻涌着悲怆,可他的身子依旧是直的,是笔挺的,纵然被禁军压着双臂,链子缚着双手,他依旧没有半分服输和示弱。

      这就是许子御——看着面皮白净的模样,偏偏是个犟种!贺楼昭忽然在心底生出绝望来。
      从迢水关初见至今,他就没见过这人服输的模样,就连被黎王急诏返还天都前那最后一战,即便重病多日,这人依旧披甲上阵。
      贺楼昭当时远远看他,脸真的比纸白,那时贺楼昭并不知晓他缠绵病榻多日,交手之际还调笑他闭城不出都捂成小白脸了。
      直到打着打着,许子御口角溢出来不及吞咽的血。
      贺楼昭才有些慌,意识到他要么是陈伤发作,要么是添了新疾,可不过一愣神,许子御的长枪便毫不留情地捅了过来,贺楼昭堪堪避过,下意识回手便是一枪。
      要是往常,这一枪许子御完全可以避开,可贺楼昭并不知道捅自己那一枪是许子御丧失意识前的全力一击,直到眼睁睁看着许子御中枪从马上摔下。
      贺楼昭愣住了。
      铁打一样的许子御,竟然会倒下?

      就是这个铁打一样的许子御,为了幼主,方才于琼华宫也放下姿态,持剑而舞。
      纵然贺楼昭知道,他是为了拖住自己。纵然贺楼昭知道,他敬酒也并非出自真心。
      可人就是这样,饮鸩止渴,许子御敬的酒,哪怕是毒,贺楼昭也甘之如饴。
      看着被禁军压制着的许子御,贺楼昭无声地转过脸去,却将手中的裴将军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突然握住剑身两端,猛然一折。
      “陛下!”
      “不!!贺楼昭!”

      伴着剑身断裂的声音,裴将军修长的剑身在贺楼昭掌中弯曲、崩裂,他竟将这精钢锻打的天下第一剑,生生断为两截!
      断口处锋利的刃面划破了他掌心,鲜血沿着剑身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面上。
      贺楼昭不觉痛意,只是将那两截断剑随手掷在地上,冷漠地看着呆滞的许子御,他道:“再无天下第一剑了,许子御。”
      他掌心那鲜红的血色,仿佛淌进了许子御的眼底,也染了一片红。

      雨势渐歇,两人对峙而立。许子御目光麻木地落在地面那两截断剑上。
      裴将军剑身从中折断,在雨中泛着惨白的光,仿佛连同那柄剑所承载的一切过往,所有誓约,都被这一折而断。
      他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这样沉默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好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还没漾开就消失不见。
      这两年,许子御太瘦了,太瘦太瘦!贺楼昭只觉他摇摇欲坠如玉山将崩,心头升起一抹异样。

      立了许久,许子御终于抬眼,却不看向任何人,也不再看向裴将军,更不看向贺楼昭,目光只是越过重重禁军的甲胄,越过宫道尽头的灯火,落在空旷的远处。
      “吾主可还活着?”他问。
      正取了白绢跪在地上给贺楼昭包扎的独孤铭手下不禁一顿,只听上方贺楼昭沉声道:“活着。”
      “好。”许子御身子摇了摇:“我回去。”
      雨停了,可夜风萧瑟,月色寒凉,连带着许子御的眼底,都只剩一片空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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