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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正青衣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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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祭前几日,贺楼昭正式差人传了口谕:大黎许子御同赴秋祭大典。
消息送入囿春院便是已成定局,几日前许子御答应贺楼昭出席大典后,南归之计便同贺湘灵做了新的调整——一切以幼主为先。
祭节坛远在城外,大黎义士人手本就紧张,若是再分作两处,一处营救幼主,一处迎候许子御,到时候应接不暇必定会出纰漏。
计划落定的时候,贺湘灵便心知肚明,许子御是要放弃自己南归的机会,保全幼主和长公主顺利逃脱。
这几日,她的眼眶一直微红。
御书阁里,掌事太监带着内侍将新制的祭服呈给贺楼昭过目,贺楼昭看了一会,道:“囿春院那边的大将军服制如何?”
掌事太监道:“遵陛下当日口谕,与一品武将同等服制。”
贺楼昭却皱了眉头:“拿来看看。”
不大一会,内侍捧了许子御那身衣服过来,贺楼昭示意展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玄色?”
又招了招手,示意捧着发饰漆盘的内侍走到近前,盘中赫然一条玄色发带。
贺楼昭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发带上缓缓拂过——触手凉滑,是好料子。
他拈起那根发带,在指间展开,目光落在发带末端压着的暗纹上,沉默了片刻后道:“我东楚以玄为尊。”
“可大黎尚白青二色。”他顿了顿终究道:“换一个吧。”
满室宫人不禁屏住了呼吸,掌事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那……陛下,换什么颜色?”
“正青。”贺楼昭将玄色发带轻轻放回盘中:“料子么——用软翠,衣袍、发带皆用正青色。”
掌事太监心头微愣——软翠织锦本就金贵,也不是东楚所有,尚衣局前些日子倒是新得了一批大黎供来的料子,宫人们还在商议用来裁制冬衣。陛下这就要拿去给一个俘虏做大祭的礼服?
见他面上犹豫,贺楼昭不禁问:“怎么?宫里没有正青色的软翠料子?”
“有、有!”掌事太监连忙应声,却看向贺楼昭欲言又止:“只是……”
“什么?”
“这软翠料子金贵,本想留着给陛下和娘娘做冬衣用。”掌事太监如实道。
“朕不稀罕,用了便是。”贺楼昭道,又想了想,补充道:“娘娘穿紫色好看,正青色不衬她肤色。”
掌事太监忙垂首应了声"是",便带着内侍退了出去。
过了两日,尚衣局宫侍便将新裁好的正青色祭服送到了囿春院。
料子便是那匹软翠织锦,触手如水,色泽温润。
时隔两年再见这般熟悉的衣衫,过往的岁月齐齐涌上心头,许子御喉间发堵,万千感慨压在心底,只默默接过衣袍。
他确实最爱正青色。
因为他一直觉得这颜色似极了当年囿春山秋日里最美的天色。
为了那段岁月,为了那个记忆中的人,他便将这天色做成衣裳穿在身上,他本以为念念不忘,终有回响,可却未想过,这回响却是他一人的终章。
秋祭那日天高气爽,贺楼昭亲自来接许子御。
没想到他会过来,许子御颇为意外,出了院子,便见贺楼昭着了一身玄色大祭礼服,腰束玉带,肩披金线织就的十二章纹,通身的帝王气度,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锋利,负着手立在那。
见他出现,贺楼昭周身那些锋芒便忽然软了几分,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淬了火,将目光定在他身上。
一袭正青的许子御面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却因这身正青忽然有了几分旧日的影子。
——那个在阵前纵横驰骋、那个在迢水关迎风勒马、那个在北地月下吹箫、那个在归思海崖回眸一顾便让千军屏息的许子御,仿佛隔着重重光阴,从这身衣袍里透出一点依稀的轮廓来。
“北地之时见大将军,便是一袭青衣,如今再见,风采依旧。”等他到了御前,贺楼昭笑道。
见许子御只是沉默着不接话,贺楼昭低声道:“你穿玄色,怕是没这么好看。还是正青色配你。”
“我想见一下幼主。”许子御抬头,忽然开口。
贺楼昭眉眼光芒瞬间一暗,却很快点头:“可。”
得了贺楼昭那一声“可”,许子御便转身回了囿春院书房,将案上连夜批完的教材拿起来,那封面上还有前几日幼主歪歪扭扭写下的几个字——十条肉干。
小家伙这两年进步明显,书写已然有模有样,当时写完后还仰头同他讲:“王叔,这几个字是学生给老师的束脩!王叔可喜欢?”
当日黎王留下遗诏,封许子御“忠勇王”,可许子御拒绝了受封之礼,但幼主执着的唤他作“王叔”,任由许子御屡次纠正也无济于事,便由他去了。
许子御无声一笑,将那册书放进衣衫大袖中,抬步出了厅门。
延景院与囿春院一墙之隔,几步便到。
许子御踏入院门时,看见兴平正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幼主趴在她膝头,指着帕面上的花样问东问西。
深秋的日头将两人影子拢在一处。
听见脚步声,幼主最先抬起头来,见是许子御,眼睛顿时亮了:“王叔!”他跳起来扑过去,抱住许子御的腰,仰着脸道:“王叔今天来的好早!”
许子御低头看他,面色如常:“嗯,想念陛下了,便早些过来看看。”
兴平知道他今日要去秋祭,不禁放下手中针线,无声看他,见他一袭大黎时常着的正青服色,眼底掠过一抹感慨,转瞬便被隐忧取代。
许子御最近来的勤勉,时间也很长,同幼主讲课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似的,甚至还会同兴平说大黎那些旧臣秉性和各人能力,又怕讲的太多兴平记不住,他又一一写下来。
许子御的脑子里似乎装了大黎朝堂每一人一事所擅所长,密密麻麻在册子上写的满满。
想到这,兴平心底升起不安:“今日秋祭在即,贺楼昭在外守着,将军怎会过来?”
许子御目光温柔落在幼主身上——这是他拼尽性命守护的幼主,是大黎最后的血脉,是先黎王临终托孤的全部期许,也是他苟活至今、不肯殉国的唯一执念。
“临行前,想来看看殿下与长公主。”他声音依旧温和。
“那个什么秋祭?好玩吗?”幼主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许子御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笑来:“是东楚的大典,应该很庄重。臣不在的时候,陛下要听殿下的话。”
“他们的大典为何要王叔参加?”幼主皱起眉头问。
许子御心弦一震,看了一眼院外隐隐的车驾,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臣教过陛下的那首旧诗,陛下可还记得?”
“岂曰无衣?”他试着引导。
“啊!当然。”幼主点头,童声清清脆脆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①
“背的好,记得臣不在的时候,要好好学习臣给陛下写的册子,不论去哪,都记得带着。”他又伸手,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幼主的发髻:“等将来陛下能熟记于心,就可以将那些册子丢了。”
“我才舍不得呢!王叔给的东西,我要好好收着!”幼主道。
许子御笑出了声,将袖笼中最后一册教材交给兴平:“有劳殿下看护陛下了。”
兴平看着他,用唇形无声道:“将军小心。”
“寅时相见。”她道。
寅时三刻,南归之时。许子御微笑点头,他再次握了握幼主的手,松开,起身,恭敬地行了一个臣子之礼,掀起的正青衣摆在日头下泛起柔润的光泽:“陛下,臣去了。”
看着许子御转身朝院门走去,背影在秋日斜阳里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孤零零一道。兴平心中突地猛跳,不详的预感翻涌而上,她不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开口唤道:“大将军!”
许子御脚步骤然顿住,却没有回头。
兴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微微的颤意:“城外风大,山上秋寒,将军切记早些回来!切记!”
许子御无声点头,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院子。
院门缓缓合拢,幼主仰首看了看兴平,伸手去摸她的脸颊:“阿姑,你怎么哭了?”
兴平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将他拢进怀中,别过脸去。
祭节坛设在盛京城东的九合山上,青石台阶从山脚直铺而上,两侧插满玄色幡旗,东楚皇族、百官、禁军、宗室女眷皆着祭服立于阶下,万余人默然肃立,唯有风吹幡旗的声响回荡在天地之间。
许子御站在坛下,正青色衣袍在满目玄黑中格外醒目。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探究的、有嘲笑的、有不屑的,也有鄙夷的,众人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揣测着他。
可许子御的目光却越过重重幡旗,望向德天宫的方向,于心中一遍遍推算着时辰。
贺湘灵说过,秋祭大典德天宫八成禁军被调往祭节坛,西北角门值守仅剩一队轮换人马,到夜里寅时有一盏茶的功夫宫防最弱。
若一切顺利,幼主和兴平会在延景院中换好了内侍袍服,只等寅时一到,延景院那边便由潜入宫中的义士接应,从西北角门出宫,与城外炭窑的义士汇合,一路向南,直奔双泽。
但许子御没有打算走——他要留下拖住贺楼昭。
九合山祭坛上典礼仪程冗长庄严,贺楼昭诵祭文、焚香祝祷、三献三拜,一套流程走下来,天色已近黄昏。及至礼毕,夕阳沉入西山,远眺整个盛京被染成一片熔金之色。
在百官簇拥中贺楼昭走到许子御面前,顿住了脚,低声道:“大将军站了一整个下午,可有倦意?”
许子御微微颔首,却未言语。贺楼昭早已习惯他这有问无答的模样,只是笑笑,又道:“晚上设宴在山下琼华宫,大将军勿忘同来。”
“是。”许子御点头。
他这一应声,贺楼昭倒是有几分意外,狐疑看他一眼,却眉头微挑:“难得大将军主动答应一声。”
此时绵延数里的数万禁军将手中火把逐一点燃,璀璨如星河,浸透天际。
于这亮色中,贺楼昭垂眸看着许子御鬓边那抹发带。
从迢水关初见,贺楼昭便觉得这抹正青是独属于许子御的颜色,也是最配许子御的颜色,大黎纳贡,尚衣局得了正青的软翠衣料,他无意瞥见便一心只给许子御留着。
如北地所言,他一直觉得在哪里见过许子御这个人,见过这抹正青色。
他喜欢这个颜色,他要将这颜色留在眼底、留在身边、留在东楚。
①、《诗经》《秦风·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