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水》见文白

85、死神招手 每个车厢人

　　每个车厢人满为患，无法横向转移，为了多活一会儿，多吸几口新鲜空气，受困者们各显神通，唯有纵向发展。
　　最轻松、最省力的办法就是站在长椅上，提高海拔，这一点早被近水楼台的聪明人想到，并付诸实施。其他人没办法投机取巧，只能费点力气，玩高难度动作。有些人学体操运动员整吊环，有些人小猴爬杆练钢管舞，有些人脚尖点地拉单杠，还有些人踩着车门旁边的弧形不锈钢表演杂技。个矮腿短的羡慕那些拥有大长腿的受困者，只恨小时候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金淼正在青春发育期，个头已蹿到一米七五，自保暂时没什么问题，只是被小孩子拖累，没办法进一步登高望远。
　　纵然人高马大，ππ毕竟属于未成年人，玩了一天本来就累，抱着小妞妞坚持了40多分钟，手臂早已酸麻。为了避免小家伙呛水，出意外，金淼让她骑坐在自己头上。“小淘气”天真懵懂，对即将到来的威胁浑然不知，觉得骑大马特别好玩，一边不停晃腿，一边咯咯娇笑。
　　就在这时，所有照明设备突然全部熄灭，整个地铁车厢瞬间被黑暗吞噬。
　　在短暂的静默过后，整个车厢负面情绪大爆发，恐惧、绝望、悲伤、无助相互交织在一起。无边的黑暗将这种窒息感、压迫感无限放大，受困者们纷纷感到大限将至，死神在向他们招手。
　　面对死亡，没有几个人能真正心如止水，保持理性。4号车厢的受困群众不甘心糊里糊涂被水葬，吵吵嚷嚷，发泄不满。
　　“救援的人怎么迟迟不到，还管不管我们的死活了？”
　　“政府那帮人上班喝茶水，下班捞油水，占着茅坑不拉屎，关键时刻屁点用都没有！”
　　“宋城市每年劳民伤财，花费数十亿、数百亿修路挖坑，大搞水利工程。结果呢，全TM是面子工程、豆腐渣工程，这里面绝对有贪污腐败问题，指定一查一个准！”
　　“吃着地沟油的命，操着□□的心，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情扯这些，能活着出去再说吧……”一位中年妇女插嘴叹息，说着说着竟开始抹起眼泪，失声痛哭。
　　大姐的煽情举动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极具感染力，一车厢人瞬间破防，呜呜咽咽，哭成一片。
　　金淼对面一位长发飘飘，长相甜美的小姐姐，眼框中蓄满了泪水，哭诉道：“我上个月刚刚结婚，今天老公出差，本想回娘家蹭个饭，谁知竟会遇上这种事。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公的衣食住行谁来操心？爸妈养老送终谁去管呐？”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金淼左手边一位两鬓飞霜，踩着长椅的中年大叔哽咽道：“我孩子今年高考，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媳妇单位不景气，去年被裁员优化了，全家就靠我那点微薄的工资养活。顶梁柱要是一倒，娘俩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
　　再坚强的男人，都有脆弱的时候。看着陌生男子哭得稀里哗啦，像个孩子一样柔弱无助，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人心都是肉长的，ππ触景生情，由此联想到自己华发早生、脊背微驼的老父亲。他一个人默默付出，风里来雨里去，又要苦哈哈上班挣钱，又要重拾书本辅导学习，肯定非常不容易。自己不仅不领情，还任性顶嘴，理直气壮伸手要钱，三天两头惹他生气，真是狼心狗肺，太不懂事了。
　　人生的旅程就是这样，用大把时间迷茫，在几个瞬间成长。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幡然悔悟的金淼，很想向老金道歉，说一句“爸爸，对不起”，只可惜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纵然十台抽水车开足马力，全力抽水，受虹吸效应的影响，8号线车厢水位依然继续上涨，并没有明显缓解的迹象。
　　20分钟以后，污浊的洪水已升至淼淼胸口位置，很多人憋闷难受，透不过气，像金鱼一样大口大口张着嘴呼吸。
　　淼淼驮着小可爱，在浑浊的雨水中泡了将近1个小时，浑身冻得直打哆嗦，体力严重透支到了极限。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手机信号越来越差，很多人不再抱有幻想，心如死灰，陷入深深的绝望。
　　面对即将到来的“世界末日”，除了留遗言，似乎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毫无意义的。少年耳畔不时传来男男女女夹杂着啜泣声的告别，这里面饱含着对美好生活的眷恋，对知心爱人的不舍，对父母儿女的牵挂，对游戏人间的遗憾。
　　无论高低贵贱，无论财富多少，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且只有一次，眼看随时会挂掉，多多少少总该留下点东西供家人怀念或凭吊。
　　淼淼穷学生一个，除了压岁钱和零花钱再无其他收入，自然无法像隔壁老王一样，透露什么银行卡的密码。他朝气蓬勃，最讨厌矫揉造作，自然也不会学倪萍奶奶煽情一把，整点荡气回肠、催人泪下的诗句。
　　眼瞧手机电量显示红色，只剩下最后一格电了，ππ赶紧把握机会，打开微信发出临别遗言：“爸，重新开始，好好生活，勿念！”
　　发完这条逼格拉满、豪气干云的祝福语，金淼感觉眼皮似有千斤重，双腿像面条一样发软，实在太累太困了。他眼前一黑，身子一歪，自己连同肩上的孩子一起砸向水面。
　　“小哥哥——”
　　事发突然，环境又暗，旁人根本来不及伸手施救。淼淼凭借残存的意志，在触水后的一刹那，迅速抬手，将女孩捞了上来。即便如此，小家伙还是被灌了几口水，呛得直咳嗽。
　　“对不起，对不起……”阳光少年监护不力，心生愧疚，连忙帮其拍背顺气。
　　有好心人举起手机，为他们打光照亮。也有古道热肠的，忍不住感慨：“我看这当哥哥的也没多大，顶多才上初中，让大的照顾小的，也真够为难他的。你们家大人呢？”
　　“我们非亲非故，并不是亲兄妹。小女孩跟她家人走散了，我暂时帮着照看一下。”
　　小金淼据实以答，没有任何添油加醋，自我标榜。他不惧洪涝，助人为乐的高贵品质弥足珍贵，令一众大人自惭形秽，纷纷低下了头。
　　ππ感觉自己支撑不了太久，随时有可能再倒下去，他放心不下小毛头，觉得使命没有完成，连忙恳求道：“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我心口憋闷，四肢无力，估计快撑不住了。求你们发发慈悲，救救这个可怜的孩子吧！”
　　大家困于隧道，进退维谷，基本上都属于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状态。多这么一个小累赘，就等于多一份危险，谁也不敢轻易下决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金淼连着问了三遍，偌大一个车厢居然无一人有勇气扛起这份责任，顿觉人人冷漠，心底哇凉。现如今楼是越盖越高，人与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
　　就在这时，那位站在长椅上，呼吸粗重的大叔接了腔，他一边伸出右手，一边自我打气说：“横竖是个死，还不如学学雷锋，积点功德。麻烦大家搭把手，将小女孩传递过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决不让丫头出事！”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金淼、中年大叔的带动下，良知未泯的人们纷纷当起护花使者，加入到“搬运工”的行列。热心肠们一路托举，将小可爱安全送达大叔怀中。
　　不知是继任者长相不讨喜，还是小不点预感到了什么，妞妞吓得哇哇大哭，一直吵着要小哥哥抱。
　　金淼完成托孤，再无任何遗憾，此时雨水已经漫住了脖子，他不得不踮起脚尖，垂死挣扎。ππ感觉死神在向他召唤，呼吸越来越困难，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完了，完了，这次死得透透的，恐怕耶稣在世也救不了自己。
　　小英雄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无助，身子一点点沉入水底，直至整个头颅完全被浊流覆盖。水位不断上涨，人人自顾不暇，谁也无能为力。大家处境都差不多，好多人已经开始狗刨或者仰泳了。
　　就在金淼意识逐渐模糊，瞳孔即将放大之时，一声长一声短的哨音传入水中，随之而来的是老金撕心裂肺的大叫：“淼淼，你在哪儿？快回答我，回答我呀——”
　　金希普吹得口哨乃是铜十二生肖犬首口哨，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也不是救援队发的，而是训狗专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