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水》见文白

62、书生意气 面对警察叔

　　面对警察叔叔软硬兼施的盘问，金希普鼻尖沁出一粒粒汗珠，舌头开始打卷。
　　“警察同志，我……我真的是毫不知情，完全被蒙在鼓里啊！您说‘老东西’气人不气人，好不容易混退休了，还不让人省心，捅出这么大一娄子。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负荆请罪哈。”
　　老金边骂老头子不懂事，博取同情，边用微微发抖的右手给“惹事精”打电话，由于太过紧张，烂熟于心的亲情号码居然拨了三遍才拨对。
　　令人费解的是，对方居然是关机状态。心急如焚的金希普急于找人，赶紧呼叫老妈，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结果。
　　“奇了怪了，大白天的，怎么俩人都关机了，搞什么鬼啊。”
　　赵sir似乎早就料到有此情形，并未感到惊讶，耐着性子探问：“你父母的手机从昨天开始就打不通，因为始终联系不上，我们才找你了解情况。这两天，他们有没有跟你通过话，交代什么事情？”
　　老金茫然摇头，不假思索道：“没有，没有，我们分开住的。一般都是周末走动，回去看望他们，没有特殊情况通常不怎么联系。”
　　教导员向林锋投去征询的目光，似乎在验证嫌犯家属是否撒谎，对方轻轻点头，给予肯定的答复。
　　“你父母平时跟谁来往比较密切，亲戚朋友、街坊四邻、牌友麻友什么的都问问。领导下了死命令，72小时内必须找到人，不然就麻烦了。”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父母同时失联，老金第一时间考虑的是他们的安危，在哪过夜。而这些冷血无情的国家机器，却只想着破案抓人，早点交差。
　　金希普怫然不悦，不卑不亢地说：“二位公仆，警察是人民的守护者，打击犯罪的勇士，咱不能只顾立功升职，不管别人的死活呀！我父亲有知识，有文化，好歹也算红色家庭出来的子弟，我相信他绝不会无缘无故上访，背后必有隐情。你们说抓就抓，有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一大把岁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谁来负这个责？”
　　“注意你的态度，怎么说话呢？”小林沉不住气，一下子就火了。
　　赵威胸有城府，段位明显要高出毛头小子一大截，连忙冲组员摆摆手，示意他控制情绪，关掉执法记录仪。然后，不紧不慢地进行攻心战。
　　“警察办案历来讲程序，讲原则，没有真凭实据，绝不会乱来。据我们初步侦察，你父亲应该是卷入了“颐养天年”养老公寓非法集资一案，涉事企业老板朱全友因为在澳门欠下巨额赌债，资金断裂，卷款跑路。数千名老人蒙受巨额经济损失，享受不到应有的养老服务，想维权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可你父亲不该煽动他们到省政府门前闹事，甚至……”
　　赵警官刻意停顿了一下，扫了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嗓音道：“甚至写黑材料，联名向省纪委举报某市领导站台背书，涉嫌官商勾结，利益输送。”
　　老金越听心越凉，瞬间明白为什么警方兴师动众，要限时三日将他爹缉拿归案了。自古民不与官斗，你一无权无势的退休老头，没事招惹这些手握杀生大权的封疆大吏，能有好果子吃吗？人家不整死你才怪！
　　金希普了解父亲的脾气秉性，老爷子三观很正，眼里不揉沙子，肯定是不忍心看到被骗的老人们本金打了水漂，下场凄凉，才跳出来逞英雄的。可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低估了掌权者的能量，自己几斤几两都拎不清，这回算是捅了马蜂窝喽。
　　事情的真相，跟他分析的八九不离十。“颐养天年”养老服务中心最初，也确实将吸纳的部分资金用于公寓环境改善，可是由于盲目扩张，经营不善，资金链出了问题。公司一直靠明星代言，拆东墙补西墙来维持表面的繁荣。
　　庞氏骗局，玩一次是智慧，玩十次是运气，玩一百次，必然灭亡。
　　随着朱老板沉迷赌博，越陷越深，“颐养天年”负债累累，终究未能兑现“老有所养”的承诺，一夜之间宣告破产。朱全友全家移民，逃亡新加坡，留下一个无人收拾的烂摊子。
　　黑心老板拍屁股走人，可把这些憧憬着安享晚年的老人们坑惨了，他们投诉无果，整日唉声叹气，以泪洗面。有几位老人，把大半辈子积攒的钱全赔进去了，一时想不开，竟然卧轨、跳楼寻了短见。
　　金一鸣看问题比较尖锐，曾是厂里公认的笔杆子，见群龙无首，人心涣散，便当仁不让，扛起了养老维权的大旗。他一方面四处奔走，向有关部门反映问题；一方面收集罪证，组织人手对“颐养天年”展开调查。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数千名受害者当中，不乏干过审计，当过会计的资深专家。他们通过律师申请查账，很快发现“颐养天年”问题多多，一笔笔全是糊涂账。除了非法集资、财务造假、挪用公款之外，金一鸣等人还意外发现，“颐养天年”每年都会向长盛装饰公司，转一笔二三百万不等的费用。
　　“颐养天年”扩张版图初期与“长盛”有过几次合作，这两年各自发展，一直没什么业务来往，如此慷慨大方定期打钱，着实耐人寻味。此外，据小道消息，长盛集团实际控制人张超，竟然是宋城市副市长张东升的亲弟弟。
　　随着国家反腐力度的不断加大，此类官商勾结，变相行贿的操作屡见不鲜。联想到大领导曾专程来“颐养天年”调研过，金一鸣断定背后必有利益输送，张东升屁股铁定不干净。
　　老同志博览群书，爱听时政要闻，常以写豆腐块文章为乐，于是发挥写作优势，熬了三宿写出数以万字的举报信。随后，在微信群发“英雄帖”，邀请维权小组骨干成员联名上书，向省纪委实名举报，为生者权，为逝者言。
　　历史的发展从来不走直线，想象中拿回退款，惩恶扬善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不见下文和漫长等待。这些损失惨重、气愤难平的老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渐渐失去理智。他们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相信只有把事情闹大才会引起社会的关注，于是乎激进派煽动数千名受害者到省政府门前集会示威，并扬言政府再不作为，就进京上访。
　　□□工作负责人见黑压压一片，担心场面失控，赶紧调来五车特警，维持秩序。这些老弱残兵，岂是正规军的对手，还未交战，便全面溃败。
　　擒贼先擒王，警方一方面驱赶人群，将叫唤最起劲的“开路先锋”控制起来；一方面展开调查，迅速锁定“11.9”事件的幕后黑手。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可怜金老爷子，那两天闹肚子，人都没去现场，就因为在维权群比较活跃，发起联名请愿，被当作元凶首恶通缉。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维权的老头老太亲如一家，见骨干成员被警察抓走好几个，连忙给“狗头军师”打电话，让他去外面躲一躲，避避风头。
　　金一鸣做梦想不到聪明反被聪明误，就因为自己深挖黑幕，执笔写了举报信，居然成为警方缉拿的要犯，真是莫大的讽刺。
　　自认问心无愧的老爷子心怀文人风骨，本打算像荆轲、文天祥那类英雄豪杰一样“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经不住老伴喋喋不休的劝说，最终还是脚底抹油溜了。
　　为了避免手机被监听，子女受牵连，俩人谁都没敢告诉，当晚乔装打扮，开启了大逃亡生活。
　　人生如棋，一步错，步步错。如果金一鸣能够多坚持一下，及时去警局解释清楚，也许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不至于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可惜当局者迷，急于自保的两口子阵脚大乱，当时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
　　这些细节，都是老金后来才知道的。面对警方抛出的重磅炸弹，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赶紧开动大脑，替父亲开脱。
　　“警察同志，我爸无意跟政府作对，更不是什么反社会型人格，犯这种错误完全是一时糊涂，书生意气。他这人心眼太实，做事不经大脑，肯定是被人撺掇吹捧之后，才当‘枪手’乱写东西的。吃亏上当，愿赌服输，你说他没事瞎搀和这事干嘛，傻不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