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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碧波为证•下篇   凌亦说 ...

  •   凌亦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我分明看到他握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他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涌上来一股奇异的感觉——原来这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闲散王爷,也是会紧张的。他怕我不答应,或者说,他怕把我卷进这摊浑水里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你那个条件,”他顿了顿,“是认真的?”

      “我青云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我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我这人说话算话,说追你就追你,说陪你就陪你。你要是觉得亏欠,等我帮你办完事,你请我吃一顿京城最好的酒楼就行。”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闷闷的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展开折扇摇了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好,”他说,“一言为定。”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变了样。以前我是天机阁里无所事事的小丫头,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师父又让我背那些又臭又长的咒文。现在我成了宁王的“贴身侍女”——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实际上我每天做的事情跟他府里的下人完全不一样。

      凌亦带我去了他藏玉玦的地方。

      那地方不在宁王府,也不在城外的别院,而是在碧波湖底下。没错,就是那个我当初在岸边蹲了一整天被蚊子叮了满腿包都没能进去的碧波湖。湖心有一座水榭,水榭下面有一条密道,密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的正中央放着一个玄铁盒子,盒子里就是那枚镇国玉玦。

      我第一次看到那枚玉玦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璧,通体碧绿,温润通透,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但最让我震惊的不是玉玦本身,而是它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站在它面前,你会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体内苏醒了一样。

      “站远一点,”凌亦把我往后拉了一步,“你身上有天机阁的灵力根基,跟玉玦的守护之力会产生共鸣,靠太近会伤到你。”

      我被他拉着退了两步,他松开手,走到玉玦前面,伸手悬在玉玦上方,闭上眼睛。然后我看到了此生最不可思议的一幕——他的手掌底下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像是活的一样,从他的指尖蔓延到玉玦表面,然后被玉玦吸收进去,整块玉玦都在微微发亮,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忽然跳动了一下。

      “这是守护之力,”凌亦收回手,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嘴唇微微发白,“每一次加固封印都会消耗我的生命力。十年前我刚觉醒的时候,做一次这样的仪式可以维持一年,现在……最多维持三个月。”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猛地一揪。

      “那剩下的九个月呢?封印能维持多久?”

      “三个月后我会再做一次,”他说,“然后再过三个月,做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做完,我大概还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那一个月里,我需要你师父将我的神魂封入玉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死亡,而是在安排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务。我看着他站在石室的微光中,月白色的衣袍被水榭上方漏下来的光影映得明明暗暗,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又可敬又可怜又可恨。

      可敬的是他明明知道自己会死,却从来没有想过逃避。

      可怜的是他活了二十六年,大概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可恨的是他居然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连一点挣扎的念头都没有。

      “凌亦,”我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连“王爷”两个字都省了,“你有没有想过不守护它?把这玩意儿交给别人,或者干脆毁了,然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爱活多久活多久。”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慢慢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哑口无言的话。

      “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他说,“螭吻血脉的契约从出生那一刻就刻在了骨血里,我如果背弃誓言,不仅我自己会遭受反噬,整个大凌王朝的气运都会瞬间崩塌。到时候,战火四起、生灵涂炭,死的不止我一个,是千千万万的人。”

      “所以你就选了自己去死?”

      “不是选了去死,”他纠正我,“是选了让更多人活着。”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他,想说他这样太傻了,想问他凭什么要为那些根本不知道他付出了什么的人去死。但我看到他眼底那片沉静如深潭的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说得对。他不是被迫的,他是选的。他本可以选择背弃誓言,但他没有。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他的意志,是他用二十六年的人生一点一点筑成的信念。

      而我有什么资格去否定他的信念?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参与到凌亦的生活中。他不再把我当成一个需要打发走的小丫头,而是默认了我的存在,让我跟在他身边,看他每天做的事情。

      他的日常比我想象中还要单调。读书、写字、养花、钓鱼,偶尔去城外的几处产业巡视一圈。他几乎不跟朝中大臣来往,也很少参加宫中的宴请,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王府里,过着一种近乎隐居的生活。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他的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暗格,里面装着大凌朝各州各郡的地图、官员名册和军备记录。他每天晚上都会花一两个时辰整理这些信息,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做批注。

      “你在做什么?”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凑过去看他写的什么。

      他没有藏,大大方方地把册子推到我面前。我看到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每一行都是一个隐患——某郡堤坝年久失修,某州官员贪腐成风,某地驻军粮草短缺,某边防将领年迈该换人却没换。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建议措施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交给皇上?”我问他。

      “交过,”他说,“五年前那桩案子之后,我的话就没人信了。皇上留我一条命已经是念在骨肉情分上,但他不会再让我插手朝政。所以我只能把这些整理好,等我消失之后,让可靠的人递上去。”

      他说“等我消失之后”这六个字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得厉害。

      我低头看着那本册子上工整的小字,每一笔每一画都写得认真极了,像是在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遗书。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不在乎,他太在乎了。他在乎到明知自己活不久,却还在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铺路。

      “凌亦,”我放下册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需要消失?”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里带着疑问。

      “我是说,也许有别的办法。”我握紧了拳头,“我师父精通封印之术,天机阁的藏书阁里有上千卷古籍,总能找到破解诅咒的办法。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查。”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但他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费尽心思地帮我?”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温和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像是一盏灯照进了我心里某个不愿意被人看到的地方。

      我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想用玩笑糊弄过去:“我这不是喜欢——追你嘛。”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说出来就变了味。我本来想说的是“我喜欢你,所以帮你”,但说到一半硬生生拐了个弯。可凌亦显然听出了我没拐完的那半截,他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玉玦散发的微光和水榭上方隐隐约约的水声。

      “青云,”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不要在我身上投入太多。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我梗着脖子说,“你管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他站起来,把桌上的册子收好,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停,伸出手在我头顶拍了拍。

      “走吧,送你回去。你师父该等急了。”

      他拍我头的那个动作很轻,手掌只在我发顶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但就是那一瞬间的触碰,让我浑身像是过了一道电流,从头顶一路麻到脚底。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才快步跟上去,心里想的是——完了完了完了,青云笑你完了,你彻底栽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一边跟着凌亦到处跑,一边疯狂地翻阅天机阁的古籍,寻找破解螭吻诅咒的方法。师父知道我在做什么,虽然没有明确支持,但也没有阻止,甚至还默许我动用阁中的一些禁书。只有一次,他在我翻书翻到半夜的时候走进来,叹了口气说:“丫头,有些事,查得到答案不一定就是好事。”

      我没理他,继续翻书。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在一本几乎快要散架的帛书上找到了一条线索。那帛书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残卷,上面记载了螭吻血脉的起源——原来螭吻当年之所以与凡人通婚留下血脉,是因为螭吻自己也爱上了一个凡人。那位凡人女子体弱多病,活不过三十岁,螭吻为了救她,将自己的神魂分了一半给她,两人从此共享生命。

      “共享生命,”我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如果螭吻可以将神魂分给凡人,那反过来呢?凡人能不能将自己的寿命转给螭吻?”

      我带着这个发现去找师父,师父看完帛书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冰凉的话:“理论上可以。但代价你未必承受得起。”

      “什么代价?”

      “共享生命不是赠送,是绑定。一旦绑定,你们两个人的命运就会彻底纠缠在一起。他生你生,他死你死,你死他同样活不了。而且,”师父停顿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沉重,“这个术法需要以心头血为引,七日之内连续施法三次,每一次都会折损你的阳寿。三年前我就算过了,你的命格本就比常人弱三分,如果再折损阳寿,你未必能活过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我现在十六岁,就算成功了,我也只剩下不到十年的寿命。

      师父看着我,大概以为我会犹豫。但我几乎没有思考,就说了一句:“够了。”

      “什么够了?”

      “十年够了。”我把帛书抱在怀里,笑了一下,“师父,您别这副表情。我本来也不是什么能做大事的人,没想着活多长。但凌亦不一样,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他那本册子上写的东西,每一条都能救成千上万的人。让他活下去,比我活下去有意义得多。”

      师父看了我很久,久到茶都凉透了。最后他站起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你个傻丫头,跟他一样傻。你们两个,倒是绝配。”

      师父虽然嘴上骂我傻,但还是帮了我。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帛书上的上古术法翻译成了可以操作的具体步骤,又帮我准备了所有需要的材料和法器。这一个月里,凌亦做了第二次封印加固,他的身体明显比以前差了很多——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有时候在书房里坐着坐着就会睡着,睡得很沉,叫都叫不醒。

      我知道那是生命力流逝的表现。他体内的守护之力正在加速消耗,像是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火苗虽然还亮着,但蜡已经快没了。

      距离第三次封印加固还有不到十天的时候,我把师父准备好的东西收拾好,去找凌亦。我想在他做最后一次封印之前,把共享生命的术法完成——因为师父说,这个术法必须在螭吻血脉彻底消散之前生效,否则就来不及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出事了。

      那天夜里,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准备术法需要的符咒,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我推门出去,看到宁王府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地往天上窜,整个京城的半边天空都被映成了橘红色。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拔腿就往宁王府跑。跑到半路遇到了师父,他一把拽住我,脸色铁青:“别去了,是当年那批人的余党,他们找到了玉玦的下落,放火烧了宁王府,逼凌亦交出玉玦。”

      “凌亦呢?他人在哪里?”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带着玉玦往碧波湖去了。但那些人已经在湖外围设了埋伏,他去就是送死。”

      我甩开师父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碧波湖的方向跑。夜晚的风灌进我的喉咙,又冷又辣,我的肺像是被火烧一样疼,但我不敢停下来,一步都不敢停。

      等我跑到碧波湖边的时候,看到的景象让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湖心的水榭已经塌了一半,断壁残垣中亮着一团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凌亦的守护之力。他站在水榭的废墟中央,一手护着怀里的玉玦,一手捏着法诀,周身环绕着数道光纹,将七八个黑衣人挡在外面。但那些光纹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月白色的衣袍上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和斑斑点点的血。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废墟中的剑,哪怕折了也不会弯。

      “凌亦!”我站在岸边喊他的名字。

      他听到了,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燃烧的火光和弥漫的烟尘,我居然看清了他的表情——他在笑,很淡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第一次在寿宴上见到我时的那个弧度。

      但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三个字。

      太远了,我听不见。可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别过来。”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个混蛋,都到这种时候了,还在说别过来。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人扛着就够了?是不是觉得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就是最大的温柔?

      我没有听他的。我跳进了湖里,朝着水榭的方向游过去。碧波湖的水在夜里冰凉刺骨,水草缠着我的脚踝往下拽,我呛了好几口水,但还是拼命往前游。游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一声沉闷的巨响——水榭彻底塌了,那团淡金色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像烟花一样炸开,把周围的黑衣人全部震飞了出去。

      光芒消散之后,凌亦单膝跪在废墟上,低着头,怀里的玉玦还被他死死护着。他的身上已经没有守护之力了,一丝都没有了。

      我爬上废墟,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跪下去扶住他的肩膀。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他抬起眼睛看我,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已经没什么神采了,但看到我的那一刻,还是微微亮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是让你别过来吗?”

      “我凭什么听你的?”我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师父准备好的符咒和银针,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把符咒贴在他胸口,“凌亦你给我听着,我找到办法了,能救你,你得配合我。”

      他的目光落在符咒上,似乎认出了那是什么术法。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没什么力气了,但攥得还是很紧,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意志力。

      “这是……共享生命的术法?”他的声音发颤,“青云,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意味着你生我生,你死我死。意味着你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别想再甩开我了。”

      “不行,”他摇头,声音急促起来,“绝对不行。你的寿命——”

      “我的寿命我自己做主,”我打断他,把银针对准自己的心口,“你选了大凌朝的苍生,那我也选一个——我选你。”

      银针入心的那一瞬间,疼得我差点晕过去。心头血顺着银针滴落在符咒上,符咒亮起了猩红色的光芒。我忍着疼,把染血的符咒按在他的胸口,按照师父教我的步骤,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段上古咒文。

      咒文念完的那一刻,符咒化作一道红光钻进了他的胸口。然后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拉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被抽了出去,顺着银针和符咒的轨迹,流进了他的体内。

      他身体猛地一震,闷哼一声,攥着我手腕的手骤然收紧。然后我看到了奇迹——他苍白的脸上重新浮起了血色,冰凉的手一点一点地变暖,那双几乎要熄灭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淡金色的光芒。而在他身后,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龙头鱼身,盘旋如蛇,正是螭吻。

      螭吻的虚影在半空中盘旋了三圈,发出了一声低沉悠长的龙吟,然后猛地化作一道金光,冲进了凌亦的体内。

      与此同时,他怀里的镇国玉玦发出了共鸣般的嗡鸣声,碧绿的光芒大盛,照亮了整片废墟。那些还没死的黑衣人被光芒照到,纷纷发出惨叫,像是被烈火灼烧一样,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凌亦低头看着怀里的玉玦,又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惊讶、心疼、愤怒、无奈、感激,全都搅在一起,说不出哪一个更多。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有力气多了,“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一直都不听话,”我朝他咧嘴笑了笑,眼泪还挂在脸上,“你第一天认识我啊?”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我拉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暖,暖得跟刚才判若两人。我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了他心脏跳动的声音,沉稳有力,像是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的猛兽。

      他在我头顶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湖面上的风声盖过去。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我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回了一句:“那得看你以后还赶不赶我走。”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我感觉到他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声。

      “不赶了,”他说,“赶不动了。”

      那天晚上,师父带着天机阁的人赶到碧波湖,把残余的黑衣人全部擒获。后来审问得知,这些人正是当年谋反案余党的后代,他们一直在暗中寻找玉玦的下落,想夺取玉玦来推翻大凌王朝。他们蛰伏了五年,终于查到了凌亦的真实身份和玉玦的藏匿地点。

      这场变故反倒成了一件好事——当年谋反案的真相得以大白于天下,凌亦和那十二位死者的冤屈终于被洗清。皇帝亲自下旨,为那十二人平反昭雪,厚葬于忠烈陵,并恢复凌亦参与朝政的权力。

      但凌亦拒绝了。他把那本厚厚的册子呈给了皇帝,说这就是他能为朝廷做的最后一件事。然后他上表请辞,说自己身体抱恙,想去南方静养几年。皇帝虽然不舍,但念在他这些年默默付出的一切,最终还是准了。

      师父后来告诉我,共享生命的术法确实成功了,但代价也如他所料——我的阳寿折损了将近一半,按他的推算,最多还能活十二年。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并不沉重,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欣慰。

      “你这丫头从小就运气好,”他把熬好的药端给我,“十二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但说不定这十二年里你又撞上了什么奇遇呢?天机阁这么多年的记载里,命格逆转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我把药一口闷了,苦得龇牙咧嘴,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师父说得对,我青云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运气。”

      师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离开京城的那天,是初秋,天气不冷不热,天高云淡。凌亦只带了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加上我这个“贴身侍女”,行李少得可怜——几箱书、几件换洗衣服、一把折扇、一盆他养了多年的兰花。

      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京城的城墙在晨光中巍峨庄重,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进京时的自己,那个梳着双丫髻、穿着半旧道袍的小丫头,坐在师父的驴车上,满心都是对京城的好奇和向往。那时候的我绝对想不到,短短几个月后,我会经历这么多事情,会为了一个人豁出半条命,还会跟着他离开这座繁华的都城,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看什么呢?”凌亦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抬眼看了我一眼。他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脸上重新有了血色,只是眉宇间那股淡淡的疲惫还在,像是刻在骨头里的印记,抹不掉。

      “看京城,”我放下车帘,转头朝他笑了一下,“以后估计很久都看不到了。”

      “后悔了?”他问。

      “后悔什么?”

      “后悔跟一个只剩十二年寿命的人绑在一起。”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了。他愣了一下,微微皱眉看着我。

      “凌亦,你听好了,”我把书往旁边一放,双手叉腰,“第一,不是我跟你绑在一起,是你跟我绑在一起。第二,不是十二年,是很多很多年。我师父说了,天机阁的记载里有命格逆转的例子,说不定哪天我就撞上了,到时候我活到八十岁,你活到一百岁,咱俩加起来凑个整数,谁也别嫌弃谁。”

      他被我这番话说得怔了一怔,然后眼角的细纹慢慢舒展开来,像是冰雪消融之后露出的一角春山。他伸出手,把我刚才抽走的书又拿回来,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低头继续看。

      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官道两旁的田野和村庄,往南方去。秋天的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稻谷成熟的香味和远处山林的清气。我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等着我们——也许还有麻烦,还有危险,还有那些想夺取玉玦的余党卷土重来。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们还有十二年,或者更久的时间。

      凌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晚饭吃什么:“南方有一座天机阁的分阁,听说那里的藏书比京城的还多。到了之后,我们一起查命格逆转的办法。”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你不是说……不想让我在你身上投入太多吗?”

      他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以前是不想。现在你都已经把命跟我绑在一起了,我再不让你投入,岂不是太不近人情?”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这位闲散王爷骨子里也是个实在人,既然木已成舟,那就干脆把舟造得更结实一点。

      “行,”我往车壁上一靠,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那就一起查。反正你欠我一顿饭,查不出来你请客,查出来了还是你请客。”

      “为什么都是我请客?”

      “因为你说过,京城最好的酒楼,一言为定。”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把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递给我:“拿着扇扇风吧,你脸都热红了。”

      我接过扇子展开一看,扇面上画的是两尾鱼,首尾相接,游在一池碧水中。画的落款处没有印章,只写了四个小字——“碧波为证”。

      碧波湖的碧波。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扇子合上,抱在怀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暖得发烫。

      马车一路向南,驶过田野,驶过山岗,驶进了一片金色的秋天里。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近处有飞鸟掠过稻田,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歌。

      …………

      我叫青云笑,今年十六岁,天机阁的小丫头,半个阳寿的拥有者,一个闲散王爷的绑定对象。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这把扇子上画的两尾鱼,会一直游下去。

      碧波为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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